烟台苹果

霜降过后,苹果季来临。

同学在朋友圈发了几次上世纪八十年代烟台苹果的纪录片,大家又开始了一年一度地怀念童年苹果时光。

小时候的苹果品种还是很多的,以国光苹果居多。其它有新老红玉,青红香蕉等等。它们口感各不相同,国光苹果水多脆甜;红玉苹果则是酸多甜少;而香蕉苹果适合老年人,初吃皮厚,略放一放,便是绵软有面了。我当时最喜欢的是小国光和新红玉,小国光苹果脆甜无酸,咬一口汁水横飞,阴凉处可存放很长时间,也不会发面。新红玉苹果酸甜辨识度很高,往往还没开始吃,口齿已经生津了。

我们村当年国光及其它苹果集中种在村北马路对面的一座小山坡上,平时不太往那个方向去。记忆中小国光的果树矮小且密集,即使苹果成熟了树叶也仍然是绿意婆娑的。小国光产量很高,秋天偶尔去过一次,就看到结满了苹果的树枝就像成熟了的谷子一样被压弯了腰。通常坡上的苹果采光好,雨水容易排掉,长出来的苹果甜度相对高。

我爸会编各种用来盛放农作物的农具。其中也包括苹果筐。烟台是苹果发源地,每年果农向外地批发苹果都需要大量的苹果筐。果农一般会提前到我家订货,我爸依照订单给他们编苹果筐,到了交期他们就到我家来拉走。苹果筐是个差不多底部直径50公分,高60公分的宽口类圆柱体,筐口两边有把手,上面有筐盖。一个苹果筐能装60斤苹果。我爸每次去结账,对方也能以成本价让我爸捎回来一两筐小国光苹果自己家吃。

彼时零食真的太少了。

我爸拉回来的苹果放在套房里,父母没说可以随便吃,意思就是要做细水长流的准备。如果可以,他们甚至想留到过年吃的。但是我很想立刻吃。于是每天早晨上学前找个理由去套房磨磨蹭蹭,掀起苹果筐盖拿一个苹果就走,路上就吃掉了。苹果总在一个地方拿会有个洞,为了让我妈看不出来苹果少了,会在拿苹果的时候同时把其它苹果小幅挪动摊平我拿出来的苹果缺口。小国光苹果个头比较小,六十斤苹果数量就挺多的,但架不住我天天拿苹果,所以很快就能看出来少了一层两层,最后就剩下半筐苹果了。父母当然不会说什么,但我也还是会有那么点愧疚心理的,吃起来其实也并不那么痛快。

一说到吃苹果我就会想到我的小学同学。那个是个腼腆羞涩的男生,他吃苹果的特点让人很难忘记。本来就长了一张苹果脸,我说的苹果脸不是圆圆的红扑扑的既定概念,而是指画在图画本上的简易苹果平面图的那种脸型。他的头发尖像苹果梗把宽宽的饱满的额头分成不规则的苹果蒂形状,而稍微窄的下巴中间有个向内凹的小窝,就很像苹果另一端苹果花留下的凹痕。别人吃苹果都是拇指和中指扣住苹果两端,围绕着中轴果核竖着啃果肉,吃到最后就剩了果核扔掉了。他每次吃苹果的时候都是拿着苹果梗向上托着苹果,从苹果的上端开始一圈一圈地横着小口啃着吃,不论什么时候看他正在吃的苹果,横截面都是一个中间有五角星种子的圆。他在吃的过程中几乎把果核就一并吃掉了,最后剩下一根苹果梗还拿在手里不停地转。

我哥考上大学,大家说种棵树做个纪念。我爸就去跟朋友要了一棵果树苗栽在我家院子里。当时可能也没辨认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果树就种上了。三年后结了果发现苹果品种是花皮,花皮苹果每个能长到半斤到一斤,但是既不甜酸得味道也不正,稍微放一下又很面,不怎么好吃,还不好存放。眼看着坠满一树的明晃晃的一个个大苹果秀色美又丰满,可就是不怎么想吃。于是我爸又去找人要了几根别的品种的果枝,什么国光苹果的,香蕉苹果的,拿回家后嫁接到我家树上。结果发现它们虽然长出了原来品种的模样,但是口感却都变成了四不像。花皮的基因影响到了其它品种的基因,哪种也不是原来的味道了。

后来,红富士苹果从日本引进烟台。几年后红富士苹果结果了,外形漂亮,颜色艳丽,口感松脆,甜而多汁,当年市场价是国光苹果的四五倍。于是果农蜂拥而上,国光苹果树几乎被砍得所剩无几。就连原来种口粮的地也都种满了红富士。有一家因为种红富士发了财,很轻松给他退伍的儿子在青岛买了一处房。但同时小国光苹果因此也就几乎消失殆尽。可能有的果农会留几棵国光树以解怀旧之情,但是我总觉得生长在红富士堆里的小国光因为不再是它的主场,味道其实已经不纯了。

前几天朋友回烟台带回来一些红富士。特意挑出来条纹的送来。黄色条纹的比红色纯色的苹果口感更好一些。人们的嘴巴越来越叼了。套上袋子的苹果就像温室里长出来的花朵,没有风吹日晒的摧残,看上去每个都像是从楼上轻抚楼梯扶手走下来的小公主,又光滑又水灵,还带着一点俯视的小骄傲。却也无法从统一面孔的外观上分辨哪个是最好吃的。


以前吃苹果那都是有选择经验的。红黄自然过渡的比绿色的苹果好吃,带果锈的口感会酸酸甜甜,被虫子或者鸟啄过的会很甜,虫子和鸟的选择就是捷径。

如今水果再也不是稀缺品,我儿子也不必像我一样心虚地偷偷摸摸去拿个苹果吃了,甚至给他削好皮切成块都懒得拿叉子叉着吃。时代更替的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新美好的东西,理所当然也会失去一些旧的美好东西。

怀念但不执念。

所有经历过的美好就让它留在记忆里,偶尔它们变成一缕清风时不时穿过发际,偶尔变成一道橘色的夕阳洒在人们微笑的脸庞。

若记得它们,它们就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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