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书法之“味”与“浊”


书法之“味”与“浊”

作者//郭有生

夜静极,心绪沉潜时,常铺一张素宣,濡一笔宿墨,看那浓黑的汁液在生宣上,如老树的虬根,缓慢而有力地泅渗开去,并无成形的文字,只是线条,只是痕迹。这无目的的书写,近乎一种仪式,只为嗅得那一缕自千载而下、幽幽不绝的“味”。这“味”,是“屋漏痕”的涩重,是“锥画沙”的劲利,是“万岁枯藤”的苍莽,更是书者一呼一吸间的生命节律。它不诉诸视觉的惊艳,而直指心源的共鸣。然今人常惑,乃至诘问:书法若只求此玄虚之“味”,而轻慢了形式之美感,岂非自堕“污浊”,失了书法作为“艺术”的体面与尊严?此问,实是叩在了一个关乎书法命脉、亦映照时代精神症候的穴位上。

所谓“有味”,绝非对“美感”的背离或贬斥,恰恰相反,它是美感最深邃的根源与最高的形态。中国美学传统中,美从不固于形式之悦目。《文心雕龙》论“风骨”,《诗品》标“滋味”,《沧浪诗话》主“妙悟”,皆将艺术的终极价值,指向一种生命气象与精神境界的呈现。书法尤然。它是最抽象,也最直接的生命痕迹学。一点一画,非为构筑一个悦目的图案,而是书者此刻——气血之盈虚、心绪之躁静、修养之深浅、品格之高低——的全息投射。王右军写《兰亭序》,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有涂改,有增损,然而逸气纵横,神采飞扬,后人临摹千遍,只得其形,难追其神。所追何“神”?即是那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之中,群贤毕至、幽情畅叙的当下生命“真味”。这“味”,是笔墨与心境、与境遇完全交融后,自然凝结的“晶华”。它不可设计,难以复制,因其纯粹、真挚,故而动人。这动人的内核,即是最高级的美感——一种由内而外、灌注生气、直叩观者心扉的感染力。

形式的美感,则是这内在生命之“味”外化的衣冠与容颜。结字的匀称,章法的疏密,墨色的浓淡枯润,笔法的中侧藏露,这些是“法”,是千百年锤炼出的、最有效传达心意的“语言规则”。美感源于对“法”的精熟运用与和谐创造。然而,若这“法”脱离了内在之“味”,便极易沦为徒炫技法的“媚美”或机械复制的“馆阁体”。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一语道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 书法的“美感”,终极标准在于是否“如”其人,是否真切地“有”其人之味。苏东坡书法,人称“石压蛤蟆”,扁阔拙重,在纯粹形式法则上,或不及唐楷之工稳,宋徽宗“瘦金体”之秀逸,然其字中吞吐的浩然之气、学问文章之光、乃至贬谪中的旷达与苦闷,交织成一种无比丰厚复杂的“学问之气”,此即东坡之“味”。观其《寒食帖》,笔墨随情绪跌宕,字形忽大忽小,笔势时急时缓,一片天真烂漫,浑然天成。这里的“形式”,已完全成为情绪的轨迹,生命的心电图。此时,形式的美丑标准已然转化,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源于生命真实、因而更具震撼力的“大美”。

那么,弃美感而求怪味,是否会导致“污浊化”?这需辨析何为“污浊”。若将“污浊”理解为对书法基本法度与文明格调的粗暴践踏,以狂怪为创新,以粗野为个性,以审丑为深刻,那无疑是一种堕落。这种“浊”,是心性的浮躁与精神的贫瘠在笔墨上的显形。它可能源于对“味”的误解,将个人习气的乖张、修养的不足,错认为独特的“风格”与“味道”。傅山提出“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其“四宁四毋”乃是有激之言,是在赵孟頫、董其昌书风笼罩下,对甜美、圆熟、精巧时弊的一种矫枉过正。他所倡之“拙”、“丑”、“支离”,内核是“真率”,是剥落浮华伪饰后生命的本真状态,是更高层次的“有味”与“大美”,绝非鼓励胡涂乱抹。若失此“真率”内核,徒摹其“拙丑”之外表,便是东施效颦,其“味”必是造作之“馊味”,其“浊”乃是心灵蒙垢之“浑浊”。

然而,更深层的“污浊化”危机,或许并非来自对“怪味”的片面追求,而恰恰来自对一种被抽空内涵的、标准化“美感”的无反思追逐。当书法完全沦为展厅中争夺眼球的视觉奇观,当笔墨功夫等同于对古人皮相的精确模仿,当“国展体”大行其道,讲究制作、拼贴、染色,追求视觉冲击而无关乎性情修养,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浊”么?这是一种精致的、技术化的、却丧失了生命体温与精神向度的“浊”。它看似“美”,却无“味”,如同塑料花,色泽鲜艳,形态逼真,独缺那一缕自然生长的生机与芬芳。此种“美感”,因其与书写者真实生命的隔绝,实则是更大的空洞与苍白。当书法失去了与人格砥砺、学问滋养、生命体验的深刻连结,无论其外表是工整还是狂怪,都已堕入“艺匠”乃至“工艺”的境地,这或许才是我们这个时代书法艺术面临的最深刻的“污浊化”威胁。

由是观之,“有味”是书法的灵魂与鹄的,“美感”是其自然而优雅的躯体与衣冠。两者本为一体之两面,如影随形。最高的美,必蕴含着最醇厚的、个性化的生命之味;最真的味,也必然会寻找到属于它自己的、恰如其分的形式表达,这种表达本身,就是美。割裂二者,或空谈韵味而鄙薄法度,则易流于粗鄙乱浊;或沉迷技巧而遗忘本心,则必沦为匠气造作。真正的书法之道,是“以人养书”,是借笔墨这一最精微的载体,完成对自我生命的观照、锤炼与表达。每一次临池挥毫,都是一次与古人的对话,与经典的印证,更是一次对心性的涤荡与对境界的追寻。在这过程中,人的品格、学识、情感得以升华、结晶,自然流露于笔端,其书便自有不可磨灭之光华与滋味。这光华,是人格的光华;这滋味,是生命的滋味。此乃书法艺术历千载而弥新的根本命脉。

夜深墨静,我忽而了悟:我们恐惧的“污浊”,从来不是笔墨形式上的探索甚至“破坏”,而是书写者心灵源泉的枯竭与人格精神的矮化。当一颗心被功利、浮躁、浅薄所浸染,其笔下无论如何追求“美感”,也难免一股浊气;反之,若胸中有丘壑,眼底有山河,性情真率,修养深厚,则即便笔法“生拙”,布局“散乱”,亦自有清刚之气、磊落之味扑面而来,何浊之有?

墨迹即心迹,书道即人道。求“有味”的书法,所求的正是那一点不灭的心灯,那一脉不绝的人间清气。在这清气的烛照下,一切的形式,无论是古典的优美,还是现代的奇崛,只要发自本心,通向生命的深处与高处,便都是“美”的,都是“清”的,都是对这喧嚷尘世一种高贵而沉默的回应。而这,或许才是我们在键盘声噼啪作响的时代,依然要固执地研磨、提笔、书写的全部理由。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