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极端恶劣又压抑的环境下,会情不自禁被相比之下更冷静且理智的人吸引。
来到“疯人院”的这三天,他几乎一直被梦魇困扰着,他也不记得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是怎么过来的,只听见89号的声音一直环绕在他身边。
他是无比庆幸这里有个相对“正常”的人,就是有点多动症和多语症,总是静不下来一直烦恼着他。不过,在这里都算轻的了。
那天晚上约摸十点多,89号突然跑到他的床位前,抓着他的手说要带他去见一个朋友,并且介绍两人认识。
“夜禁是10点,现在已经十点半了…”他轻声对床边激动不已的89号说。
“没关系的…你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很多人在厨房偷东西吃,而且这个点护士她们都困了,只是说说而已的…”
“真的吗?”
“哎呀…”89号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你跟我来就行了…哎呀你多久没洗头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十几张床铺,小心翼翼地打开宿舍的门锁,悄悄地如风一样飘了出去,像小时候瞒着爸妈半夜逃出去玩,一关上门就兴奋地咯咯笑起来。
他似乎被89号的真诚与热情所渲染,刚来时恐惧的心情慢慢淡薄,胆子也越来越大起来,毫无顾虑地跟在89号的后面。甚至还有点兴奋。
他开始期待89号的“朋友”。
可越走越有些不对劲,本就死寂又阴暗的走廊显得越来越阴森,寒风阵阵地袭来,穿过两人的身体,不禁让他们身体一阵哆嗦,紧紧地环抱住手臂。
越往前走,冷风就越刺骨,他眯起眼睛盯着远处带着一点光的走廊尽头,顿时毛骨悚然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不是封闭的吗?哪来的风?
89号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只是瞥了一眼他的脸就开口解释道。
“晚上护士会开窗通风。”
“哪里的窗?”
“那里咯。”89号指了指远处,“活动区。”
果真如他所说,活动区的门虽紧紧地锁着,但朝着院子墙上的窗户全部敞开着,伴随着夜晚的冷风从门缝里穿进走廊。
“你朋友在哪里啊?”
“在那里呀!”89号指了指一扇打开的窗户,“他总是喜欢晚上待在院子里,所以白天没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啦。”
“这样啊…”
他狐疑地跟在89号后面,丝毫没注意到有双眼睛正从某处盯着“他”,他们一前一后翻过窗户跳进院子,外面的空气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
整个院子大概有两个客厅那么大,靠着墙边种着一颗硕大的落叶松,树枝上挂下来两条粗麻绳,下面用木板连接做了一个小秋千;旁边摆着一张石头做的围棋桌,和四张圆形石头凳子,都深深地扎在土里万年不动。
四面的墙都非常高而坚固,大概能勉强容纳三十几个人,偏偏奇怪的是这里不让进入。
“你朋友在哪里呀?”他好奇地四处看了看。
“就在那里呀!”89号指着远处落叶松下的秋千。
“可是….”
“嗨!!108号!”
说着,89号一边挥着手一边向秋千上的“108号”走去。
这时刚好,一阵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向他袭来,吹得他脊背发凉,身体不由一哆嗦,他紧紧地抱着双臂停在原地,即便前面的89号一直在喊他,他也始终不敢动。
他不是不能离开,是不敢离开。
“哎呀!107号,你怎么还不过来呀!等会保安来巡逻咯!”
说完,89号见他还是一动不动,无奈地跑过去拽着他僵硬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到那位“朋友”面前。
“108号你不要见怪,107号前几天刚来,可能有点害羞。”
———
“他37啦!不过我也觉得他看起来蛮年轻的。”
———
“今天确实有点冷…”89号若有所思地看着秋千上的人,又转头看向107号,“哎呀,你做个自我介绍嘛。”
“自我介绍…什么自我介绍?”
“就是介绍自己的兴趣爱好啊,喜欢吃什么啊…”
“可是。”他魂不守舍地指着秋千上的108号,“这里根本没有人啊!”
晚风吹过,让秋千摆动了一下,上面的108号好像有些生气了,似乎在向89号抱怨这个“新朋友”很不懂礼貌,又好像已经站起来往远处走了…这是通过89号变换的表情来判断的。
“你呀!怎么可以这样。”
“什么这样啊!你有妄想症吧?”
“你没看见108号的脸色变了吗?我好心把最要好的朋友介绍给你,你居然这样无礼!”
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对89号的滤镜完全破碎了,本以为他在这里属于相对“正常”的人,而且总是很热情很开心的样子。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恍惚之间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嘟着嘴生气的89号。
108号…?我对面那张空床一直有人住吗?为什么89号在这个时候带我来找他…鬼只在夜晚能出来吗?但为什么我看不见他呢…?
这些猜想令他细思极恐,他再一次惊恐地看向旁边还在生气的89号。于是很快,他就十分后悔自己这一眼,后悔至极。
他疯了一样跑回了宿舍,也不管路上有哪个巡逻的保安会突然拿着警棍拦住他,也不管会吵醒哪个“疯子”,他现在只想躲在被窝里喊妈妈。
在冰冷的月光下,日常笑眼弯弯的89号,在生气的情况下睁开了双眼,两颗眼球黑的像被吞噬的黑洞,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可以说没有眼球,从侧面看,整个眼眶是镂空的。89号也许就是因为没有瞳孔才能看见鬼,也或许是他有严重的妄想症。
他是不敢多想了,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看向对面那张标着108的空床位,整个夜晚都无心安睡,辗转反侧。
这里真的没有正常人!!!
第二天早上,他便拖着个黑眼圈站在打饭的队伍前,今天的早餐是一个水煮蛋加腌萝卜,外带一碗紫菜汤。
他魂不守舍地端着菜盘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来,本以为吃点东西能安抚一下心灵,没想到第一口就把他恶心到再次当场吐掉。
混在紫菜汤里的那只黑色屎壳郎从他嘴里跳到地上,晃了晃身体就跑走了,可周围的其他人都好像吃的特别开心,有人将未煮熟的腥鸡蛋生吞,有人吸干腌萝卜的汁水又吐出来,还有个人追着地上的虫子要塞进嘴里。
一直到活动时间他才猛然想起,今天怎么没见到89号?看来他真的很生气,决心和他绝交。即使这段友谊才几天。
整整一天他都无精打采的,满脑子都是昨天晚上在院子里看到的一切,更令他惊讶的是,哪里都没看见89号的身影。
待宿舍的呼噜声响起,他还是不得安睡,闷着被子捂住耳朵心里唱着妈妈小时候给他唱的童谣。
他开始回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进这个疯人院,相比外面世界的残酷,这个世界反而可怕到他快要疯魔而死。他觉得自己有一天应该会彻底疯掉,要么融入这个集体,要么死在这里。
不如在外面扛下所有罪名进监狱吃一辈子牢饭。
正当他为自己忏悔时,突然感觉身上一阵沉重,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压在他的被子上,他惊恐地探出头来,看见一个肥胖的男子正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在流口水。
“你干嘛!”
“啦啦啦…啦啦啦…”
他使劲想挣开这个“疯子”,可是力量过于悬殊,他只能大喊大叫地把所有人吵醒,惊动外面的保安来救他。
“滚开啊!滚开啊!”
“啦啦啦~”疯子死死地抱住他,用身上的被子卷起他的身体,嘴里还在唱,“啦啦啦~可怜的孩子没妈妈~”
他像鸡肉卷里的鸡肉一样被夹在被子中间,使劲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开来,但这胖子的手劲太大了,如果再用力一些可能骨头都要断了。
命悬一线之际,宿舍门被猛地打开,好在昨晚有人偷偷跑出来偷东西,所以派了个保安在门口值班。他听到动静马上就冲进来,二话不说掏出警棍用力敲打那胖子的脚腕,胖子像块岩石一样倒在了地上,震得地板一颤一颤的。
旁边几个睡眠较浅的病人猛地惊醒,那些吃了安眠药的还在呼呼大睡,立刻,房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都别吵都别吵!”
他从被子里挣脱出来,疯了一般要冲出房间,可立即被强壮的保安拦住了。
“他要杀了我!他要把我当尸体扔了!”他吓得惊魂未定,手足无措。
“冷静一点!101号有梦游症,这是很平常的事,你回去睡觉吧。”
“不行…”他使劲抓着保安的手,大喊大叫起来,“保安大哥,你保护我好不好?他要杀了我啊!这里太吓人了啊!”
“你应该去打一针镇定剂。”
“好啊好啊,你赶紧把我带走。”
保安白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略过他去找地上躺着的101号,先是用手指测了测鼻呼吸,再掰开眼睛确认他是否已经入睡,接着就将他拉起拖回原来的床位,没过一会,101号就像一个巨婴宝宝一样憨憨打起呼来。
“保安大哥…保安大哥你别走啊!”
“闭嘴,吵死了!再叫就打你!”
他一边看着保安离开的背影,一边回望床上那头力大如牛的巨婴,恐惧感让他怕得全身发抖,尽管旁边好几双眼睛盯着他,他也无所畏惧了。
在他拿起地上灰尘扑扑的被子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抬起头看了一眼89号的床位,果然空无一人。
这让他愧疚的心更加沉重了,莫非他很记仇,莫非他是小娘们的脾气,非要我去哄他?否则连房间都不回了?
其实89号有妄想症也没什么,他对我的好是真的…他这么苦思冥想着,突然间脑海里涌出一个很意想不到的想法。
“莫非他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