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山沟沟里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住着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和妹妹。
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贫穷,只知道要不起的东西就算了,大不了不要。我还可以去偷奶奶藏起来的匣果。有时候她记性不好,放久了,果子发毛了,我们就削掉发毛的地方,乐呵呵地吃掉剩下的部分——虽然已经有一股哈喇味儿了。
那时爸爸妈妈忙于生计,早出晚归,我像个野孩子,白天在山里河里乱跑,一天不着家。后来上了学,成绩一直挺好,慢慢读到高中、大学。寒暑假才回家住,有时假期还会出去打工。
每次回家我一进院子,总能看到奶奶坐在那里等我。如果她提前知道我要回来,就会开始“慌慌”,焦急地念叨着:什么时候到呢?等我终于到了,跑去她屋里吃上一口大馅儿,她就心满意足了。对奶奶来说,没有什么比吃饱饭更重要。
后来我结婚生子,带孩子回去看她,她依然坐在那里——有时在大门外的街边,有时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望向我们车子开来的方向。她很想亲近孩子们,拿着我们给她买的点心和零食去“引诱”他们。可现在的孩子,没有一个被她的“好吃货儿”吸引,依旧在院子里自顾自地跑来跑去。奶奶很不理解,嘟囔着:“这孩子,怎么见了吃的都不亲呢?”是啊,那可是我们小时候,恨不得掏遍耗子窟也馋不到嘴里的东西。
奶奶后来身体越来越差,总说:“我惦着赶紧死,怎么就是不死呢?”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既无法减轻她的病痛,也无法让时间停下来。
她终于还是去了另一个世界。生前我们问她,想不想早已去世的爷爷,她说不想,跟他一辈子没得着好。他们争吵了一辈子,死后却还是葬在了一起。下葬时是秋天,天已经凉了。我看着奶奶从此要睡在土里,总觉得她会冷。她穿得不多,再也不会有人问她,炕凉不凉了。
从那以后,再回到那个院子,爷爷奶奶住的那头就空了。再也没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等我回家。
我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什么意义。我仿佛用尽了力气,也无法真正理解它。我只知道,没了奶奶,我就再也不是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