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火车上虽然漫长,可总还是有办法打发。发呆也好,睡觉也好,看推销员推着小车在车厢里来回吆喝也好,时间总会在这些零碎事情里一点点流过。时光就混在人群的上上下下里,混在一站又一站的停靠里,不知不觉地往前走。
等夜色慢慢落下来,我才真正感觉到,这趟旅途已经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我看见夕阳斜斜打在窗外的树梢上,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把天边的火慢慢收走。车窗外原本亮晃晃的田野,也渐渐沉进昏黄和灰暗之间。远处还有农人正往回走,肩上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身上满是汗,可那张被晚风吹过的脸,看起来却是松快的,像一天的劳作总算有了着落。
村庄的灯光一闪一闪地从窗外掠过去,远远看去,像黑暗里有人在眨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城市不过是人类把自己聚得更紧的地方,而村庄才更接近生活原本的样子。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土地,有山峰、河流、小溪,有风从田埂吹过去,也有炊烟从屋顶慢慢升起来。
村落往往是散的,房子落在山脚、坡上、溪边,不像城市那样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可也正因为散,它们看起来才更自然,像本来就该长在那儿。要不是这趟出门,要不是人正坐在一列往西去的火车上,我大概很难这样长久地看着这些景色从眼前经过。
对城里人来说,这或许是难得一见的风景;可对住在那里的人而言,不过是一天又一天的日常。
夜幕真正降临后,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可那灯并不算明亮,反而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都照得更清楚了。白天好歹还有窗外的景色可看,有叫卖声可听,有人上车下车能换换眼神,到了晚上,旅途的漫长才真正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如果白天已经把睡意耗得差不多,夜里反而更难打发。时间像忽然变深了,前面是一整段看不见底的黑。你明知道车还在往前走,目的地也在一点点靠近,可人在座位上,还是会觉得难熬。
一个白天下来,我看见车厢里许多人的眼神都松垮了,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意。那种疲惫,竟一点也不比白天干了一整天农活的人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坐长途火车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你看似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可身体和心都像被时间一点点磨着。
“大叔,你快到站了吧?”
荣和旁边那位挑扁担的大叔聊了起来。
“对,快到了。”大叔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坐火车累人。”
“比在工地干一天活还累?”
“可不是。”大叔笑了一下,笑里却带着疲态,“工地上干活,中间还能歇一歇。坐火车有时候像坐牢,想动也动不开。”
他说得很直白,却一下子说中了要害。
当一个人没有合适的方式去安放时间,时间本身就会变成一种牢笼。幸好人天生就会给自己找事做。有人把时间花在工作上,有人花在聊天上,有人花在打牌、抽烟、看书、发呆上。人好像总得把自己交给点什么,才不至于被空白吞下去。
可我偏偏很喜欢这样“闲着”。
我不想总被学业推着走,也不想把每一分钟都花在所谓的进取和效率上。我常常喜欢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做,或者只是看着、听着、想一想。那样的时光在别人眼里也许空得发慌,可对我来说,却安静得很饱满。
很少有人能理解这种状态。就拿老钱来说,他的时间几乎都花在研究上,哪怕到了周末,有一点空隙,也会安排自己读书、查资料。我妈则完全是另一种人,她工作之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社交和来往上。杨爱读书,他总能把时间交给一本书,然后安安稳稳地沉进去。
而我不一样。我喜欢时间落在身上的颗粒感,喜欢它缓慢、饱满、鲜活地从面前经过。正因为如此,即便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人、看窗外、看光线一点点变化,我也会觉得生活是有意思的。时光在流逝,而我能感受到它,这本身就已经足够。
所以我从不觉得这种“无所事事”是在浪费时间,心里也没有半点愧疚。相反,我甚至觉得,能安安静静地感受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广播声忽然响了起来:
“前方到站上饶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这声音一出,像是专门在提醒那位大叔。荣也赶紧开口:
“大叔,上饶到了,上饶到了。”
大叔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来,又把那副扁担挑了起来。他背有点驼,东西看着未必很重,可落在他肩上,整个人还是显得有些不稳。那两头的行李里,似乎什么都有: 被褥、衣服、锅碗瓢盆,零零碎碎,一样不缺。
我忽然觉得,他像是把自己的整个生活都挑在了肩上。
这样的打工人,我其实见过很多。家附近那个建筑工地边上,来来往往的工人,也常是类似的行头。铺盖卷、塑料桶、编织袋,能装进生活的东西都装进去,然后跟着人一起,从一个工地挪到另一个工地。人到哪里,家就到哪里。我曾花很多时间观察这些人的生活,他们的节奏,他们的生存能力,或者说是生活所迫。
“再见,小兄弟。”
临下车前,他还不忘回过头,和荣打了声招呼。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样,短得只有几个小时。大家坐在同一节车厢里,说过几句话,互相递过一个眼神,下一站一到,就各自散了。可也正因为短,这样的相遇反而容易让人记住。
直到很多年后,我都还能想起那位大叔的样子: 走路不急不慢,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点紧张,也带着一点拘谨;皮肤晒得黝黑,双手常常攥着,眉头像总在轻轻皱着,可眼睛却很亮。那是一张很普通、很朴实的脸,却也正因为普通,反而叫人难忘。
火车刚一停稳,我忽然闻到一股浓浓的鸡肉香味,从车门那边一下子钻进车厢里。
“上饶鸡腿,好吃不贵,上饶鸡腿!”
卖鸡腿的小贩已经趁着停站上了车,边走边喊,声音一阵接一阵。刚才还沉在疲惫里的车厢,仿佛一下又被这股香味拽醒了。人一到夜里,肚子总是更容易记起自己还想吃点什么。
“你知道吗,”荣一下来了兴趣,“听说上饶鸡腿挺有名的。”
“是吗?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我摇了摇头。平时不常坐火车,这些沿线的名物,对我来说几乎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东西。
荣笑了笑:“那是因为你不经常坐火车。很多地方的名气,不是在书上出名的,是在站台和车厢里出名的。”
我听了这话,也觉得很有意思。原来一趟长途列车,不只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也把沿途的味道、口音、风景和生计,一站一站地送到你眼前。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可火车里的生活,却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