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州总工会组织我们去杭州学习,那次和我住一个标间的是个年轻小妹妹,我们白天听课,晚上就在房间里聊天。有一天她拿出本书,说姐你看过这本吗?我一看,蔡崇达的《皮囊》。其实早听说过,但一直没翻开。那几天我们就一人捧着一本,靠在床头读到很晚,读完还聊很久。说来也怪,那趟学习的内容我忘得差不多了,但这本书,还有那几晚上的安静,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正被精神内耗困得厉害。工作上怕出错,怕别人背后议论;生活里也是,买件衣服都要想半天,怕穿出去不合适,怕人家觉得我老气。每天睁眼就想,今天又得硬撑着。说白了,就是太要面子,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日子过得像背了块石头,走一步喘一口。
书里第一个让我心里一震的人,是阿太。
阿太是作者的外曾祖母,九十九岁走的,一辈子活得硬气得很。切菜把手切了,手指头都断了一截,她也没喊一声,自己包好,转身继续做饭。腿摔断了,医生说怕是站不起来了,她不听,非要扶着墙练,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停,最后真叫她重新站了起来。她女儿去世,别人哭成泪人,她一滴眼泪没掉,只是把女儿的遗物一件件收好,说皮囊走了魂还在,活着的人好好过,就是最好的记念。
我读到这儿,心里酸,又服气。
可阿太也不是没有哭过。后来她从房顶摔下来,躺床上动不了,她哭了。不是因为疼,是觉得自己这副皮囊不中用了,困住了她。她这辈子啊,靠两条腿走遍了小镇,靠这身力气撑起了日子,最怕的就是动弹不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阿太不是不爱惜身体,她只是把这副皮囊当工具,用来干活、走路、撑起生活,而不是把它当祖宗供着。
她说,肉体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伺候的。
这句话像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我那时候经常照镜子,发现多了根白头发,眼角纹又深了点,能难受半天。买一堆护肤品,生怕老得太快。可老有什么办法呢?谁都要老,皮囊本来就是借来的,用一天旧一天。阿太教会我,别把力气都花在伺候皮囊上,它没那么金贵。真正要紧的,是皮囊里头那颗心,是不是还热着,还想往前奔。
我一下子想起我婆婆。她今年八十六了,腿早就不利索,坐久了要扶着桌子慢慢才能站起来。可她还是天天自己上街买菜,回家淘米做饭,我们说给她请个保姆,她死活不肯。不是舍不得钱,她说不做事浑身难受,能动一天就要动一天。她不是不爱惜身体,她是知道,这身皮囊不动,人就真的废了。
再说书里母亲那段。
母亲很穷,穷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父亲中风以后,家里更拮据,可她偏偏非要建新房子。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硬是把房子盖了起来。村里有人说她打肿脸充胖子,穷得叮当响还讲什么排场。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排场,那是她给这个家撑起来的一点体面,是在苦日子里,替自己、替儿女守住的那口气。
我读到这儿,眼眶热了。
我父母也是四十多岁的时候碰上厂子不行了,父亲又病倒,一家四口全靠我妈那点工资。她从来不跟亲戚开口借钱,面子薄得很。可是为了供我和妹妹读书,她一天连轴转,有时候连续上二十四小时高温岗,累得在路上晕倒,还是同事把她背回来的。她那么要面子的人,从不在人前喊苦。可我知道,她要的不是别人夸她能干,她只是想让我和妹妹别像她那样吃苦。
年轻时候我不懂,觉得我妈活得累,太在乎别人怎么看。后来才明白,那点面子啊,不是什么虚荣,是人在最难的时候,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书里的父亲也是。
他原本是个能干的人,中风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整个人变了样。他脾气变得很急,躺久了会发火,翻身没及时帮他他也生气。可他从来没放弃,一天天扶着墙练走路,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他说,我不能躺着,我还要走路,还要干活。
他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他是守着男人的那点尊严,守着对这个家还不肯撒手的责任。
我读这一段,就想起我父亲。他年轻时也风光过,和叔叔一起挑砖挑水泥,硬是盖起了老城最早那几栋平房。后来病了一场,厂里又不行了,为了供我们上学,他卖过木材,开过小馆子,在人家饭店后厨颠勺颠到胳膊抬不起来。他从来不说累,我也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命苦。他只说,书念出来就好了。
他从来不跟我们讲大道理。可是这一辈子,他自己就是那个道理。
读完这本书,我和同屋那个小妹妹聊到半夜。她说姐,你是不是也经常跟自己较劲?我说是啊,较劲好多年了。怕人说,怕出错,怕丢脸,怕这怕那,把自己怕得缩手缩脚。
可是阿太九十多岁了还在说,皮囊是拿来用的。母亲穷成那样,还要盖房子,就为了给家争口气。父亲半边身子不能动,还咬牙要站起来。他们都不是没有难处,不是不怕疼不怕累,可他们没有被这些困住。他们用那副皮囊,硬生生把日子撑起来了。
我以前总觉得,活着嘛,就是要体面,别让人笑话。可什么是体面?穿得好、住得好、别人都说你好,那叫体面吗?书里这些人教会我,真正的体面,是你跌倒还能爬起来,是你在最难的时候也没丢下心里那点光,是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皮囊会老,会病,会有一天动不了。可只要皮囊还能用一天,就把它用起来,去做想做的事,去爱身边的人,去把日子过成热乎的。
那趟杭州学习回来,我没有一下子变豁达。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再照镜子看见白头发,我不急着拔了。同事穿件新衣服,我也不悄悄跟自己比了。孩子说妈你老了,我说老了就老了,谁还不老呢。
我终于不再花那么多心思,伺候那副迟早要旧的皮囊。
倒是把它腾出来,多走走路,多做做事,多陪陪那些重要的人。
书里阿太走的时候说,她已经没有皮囊的包袱了,来去多方便。我想她不是不眷恋活着,是这辈子她用好过这副皮囊,没有白白伺候它。
我们这些人啊,还能走,还能动,还有力气为在乎的人拼一拼。
那就别让它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