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李蓓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却盯着水池里堆积的碗碟发愣。油渍凝固在盘沿,结成淡黄色的垢,像她这段婚姻里那些洗不净的疙瘩。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丈夫在看球赛。解说员亢奋的呐喊夹杂着观众的欢呼,一阵高过一阵。李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肺的油烟味——中午炒菜时溅起的油星子还黏在抽油烟机上,她忘了擦。
“李蓓!”丈夫的声音穿透电视的喧嚣,“我的那件灰色羊毛衫你放哪儿了?”
她没应声,继续刷碗。陶瓷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脚步声靠近,丈夫出现在厨房门口,眉头拧着:“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在阳台的收纳箱里。”李蓓头也不抬,“上周你说要收起来,我就收起来了。”
“现在我要穿。”丈夫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不耐烦,“明天公司年会,得穿正式点。”
李蓓终于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洗洁精的泡沫:“那你上周为什么要我收起来?”
“我哪记得?”丈夫摆摆手,“赶紧给我找出来,还得熨呢。”
水龙头被李蓓猛地关上,寂静突然降临,只剩下电视里遥远的呐喊。她擦干手,经过丈夫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又在阳台抽烟了,尽管她说过无数次孩子闻不得烟味。
阳台的收纳箱塞在角落,上面堆着孩子的旧玩具和几本过期的杂志。李蓓蹲下身,箱盖有些紧,她用力一拉,灰尘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那件灰色羊毛衫果然在最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细心地放了防蛀的香樟木。
她抱着毛衣回到客厅,丈夫已经坐回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罐,还有一碟花生壳。
“熨斗在衣柜上面。”李蓓说。
“你帮我熨一下吧。”丈夫的眼睛没离开电视,“我这局马上结束了。”
李蓓站在原地,毛衣柔软的触感突然变得扎手。她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站在零下十几度的街头哭泣,一个陌生男人摇下车窗,眼里有同样的悲伤。那时她以为他是坏人,慌张拒绝。后来才知道,他刚刚失去父亲。
十年了。她和王砚认识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们从未见面,却成了彼此最深的依靠。她知道自己婚姻的每个裂痕,他都清楚;他工作的每次起伏,她都感同身受。他们像两棵隔着千山万水却根系相连的树,在各自的土壤里生长,却在看不见的地下紧紧缠绕。
“李蓓?”丈夫终于转过头,“发什么呆?”
“你自己熨吧。”她把毛衣放在沙发扶手上,“我还要检查孩子的作业。”
“作业作业,你就知道作业。”丈夫嘟囔着站起来,“我明天要见重要客户,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体谅。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李蓓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体谅了十年——体谅他工作忙,体谅他压力大,体谅他忘了结婚纪念日,体谅他一次次把家当成旅馆。可谁体谅她呢?体谅她也在职场拼杀,体谅她照顾生病住院的母亲,体谅她深夜独自带孩子挂急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李蓓走进卧室,关上门。是王砚发来的消息:“今天这边下雪了,很大。你那里呢?”
简简单单一行字,李蓓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走到窗边,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坠落,安静得让人心慌。
“也下了。”她回复,“很大。”
“记得多穿点。”王砚几乎秒回,“你总爱逞强,十年前就是这样。”
李蓓笑了,眼泪却滑下来。是啊,十年前。那个雪夜她拒绝了陌生人的善意,却没想到命运用另一种方式,让那个人成为她生命里最温暖的存在。这十年,他们分享过初为人父母的喜悦,倾诉过职场上的委屈,讨论过孩子的教育,甚至聊过阳台该种什么花。他们什么都说,除了见面。
“家里还好吗?”王砚又问。他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李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她想说不好,想说很糟,想说这个家像一间漏风的屋子,寒冷从每个缝隙钻进来。可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还好。”
门外传来丈夫喊她的声音,大概是熨斗不知道怎么用。李蓓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门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
“如果不好,记得我一直在。”
李蓓停住脚步,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窗外,雪越下越密,覆盖了街道、屋顶、树枝,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包裹进这纯白的寂静里。她知道,这场雪会下很久,就像生活里的某些寒冷,不是一夜之间就能过去的。
但至少,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会在每个下雪天想起她,会记得十年前那个在雪中哭泣的女孩,会隔着千山万水送来一句“多穿点”。
这或许就够了。李蓓想。在这满地鸡毛的生活里,这一点点星光般的存在,或许就是她还能坚持下去的全部理由。
她打开门,走进客厅。丈夫正笨拙地摆弄着熨斗,蒸汽嗤嗤地冒出来。电视里球赛已经结束,正在播放广告。孩子的房间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她应该还在写作业。
生活还在继续,像这场雪,安静地、不容置疑地覆盖一切。
李蓓走过去,接过丈夫手里的熨斗:“我来吧。”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正在下一场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