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奔丧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我从浅眠中惊醒,摸黑在床头柜上找到震动的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但区号我认得——是老家的。
老家,贵州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子,叫槐安村。我已经八年没回去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过了几秒,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远娃子吗?"
远娃子,这是我小时候的乳名。离开老家后,再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我是林远,您是?"
"我是你三叔公啊。"那声音顿了顿,"娃子,你奶奶......没了。"
我愣住了。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城市霓虹还在闪烁,楼下偶尔有车驶过,一切都很正常。但那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今天傍晚,走得很突然。"三叔公说,"你快回来吧,你奶奶......她一直念着你。"
"我......好,我明天就回去。"
"不是明天,是现在。"三叔公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听我说,远娃子,你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你奶奶临走前交代过,头七的仪式必须你来主持,别人不行。"
"为什么?"
"村里的规矩。"三叔公说,"你是她唯一的亲孙子,这事只能你来办。"
我想说我已经八年没回去了,想说我对那些规矩一无所知,想说我明天还有个重要的会议。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奶奶走了。
那个把我养大的老人,那个在我离开时站在村口目送我直到看不见的老人,那个每年过年都给我寄土特产但我从来没回去看过她的老人——
她走了,而我甚至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我知道了。"我说,"我现在就出发。"
从北京到贵州没有直达的夜间航班,我只能开车。
导航显示全程1800公里,正常行驶需要二十个小时。但三叔公说要在天亮之前赶到,也就是说,我只有不到五个小时。
这不可能。
但我还是发动了车子。
夜色浓稠如墨,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只有我的车灯孤零零地划破黑暗。我把油门踩到底,看着时速表指针一路攀升——120、140、160......
理智告诉我这很危险,但我停不下来。脑海里全是奶奶的脸,皱纹纵横,头发花白,笑起来只剩几颗牙,但眼睛永远是亮的。
"远娃子,出去了就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奶奶等着你出人头地呢。"
这是八年前我离开时,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八年了,我确实出人头地了——在北京买了房,开着三十多万的车,每个月工资比村里人一年挣的都多。但我一次都没回去过。
每次打电话,奶奶都说"忙就不用回来了",我就真的没回去。现在想想,那不是体谅,那是失望。
她等了我八年,最后等来的是一场丧事。
不知道开了多久,天边渐渐泛白。
我下了高速,拐上省道,又换了县道,最后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道路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又变成连绵的山峦。大山像沉默的巨人,把整个世界压得越来越小。
手机信号早就没了,导航也失灵了。但我不需要导航,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到。
当那座熟悉的石桥出现在眼前时,我知道,槐安村到了。
清晨的槐安村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按理说这个时间村民应该都还在睡觉,但今天不一样——
几乎每家每户都亮着灯,有人影在门口来回走动。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刚打开车门,就看到一群人朝我走来。
为首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弓着背,拄着拐杖,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男女老少都有,表情都很凝重。
"远娃子,你可算回来了。"老头走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八年不见,长成大人了。"
"三叔公。"我认出了他,就是打电话给我的人,"我奶奶她......"
"别在这儿说。"三叔公打断我,"先跟我回去。"
他转身朝村里走,我跟在后面。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但没有人跟我打招呼,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我,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
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有些不安,但没有多想。也许是因为丧事,大家心情都不好吧。
穿过村子的石板路,我看到了我家的老宅。
这是一栋三层的木楼,建在半山腰上,是我爷爷年轻时建的。爷爷去世得早,我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木匠,这栋楼就是他的手艺。
老宅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门两边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院子里搭了灵棚,几个穿孝服的女人正在里面忙活。
看到我,她们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我。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远娃子,你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灵棚里走出来,正是我二婶。她是我爸的弟媳,我爸妈十几年前出车祸走了,是奶奶把我拉扯大的。二婶一家就住在隔壁,平时也帮着照看奶奶。
"二婶。"我叫她。
"你奶奶在里面。"二婶指着灵棚,"去看看她吧。"
我深吸一口气,撩开灵棚的帘子,走了进去。
灵棚里很暗,只有几根白蜡烛在燃烧,火苗摇摇曳曳,把四周的影子拉得老长。正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前面是奶奶的遗像。
遗像是黑白的,应该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奶奶比我记忆中要年轻,头发还没全白,脸上的皱纹也少一些。她微微笑着,眼睛看向镜头,像是在看着我。
我跪在棺材前,给奶奶磕了三个头。
"奶奶,孙子回来了。"我说,"对不起,回来晚了。"
没有人回应。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我跪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三叔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远娃子,起来吧。"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三叔公,我奶奶是怎么走的?"
"心脏病。"三叔公说,"傍晚还好好的,吃过饭就说胸口闷,躺下没一会儿就不行了。"
"送医院了吗?"
"来不及。"三叔公摇头,"村里离镇上医院太远了,等车开到,人就没了。"
我沉默了。
这就是农村的现实。城里的人可以叫120,几分钟就能到医院。但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最近的医院都要开两个小时的车。
"我能......看看她吗?"我指着棺材。
三叔公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你奶奶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三叔公说,"样子不太好看,她生前交代过,不让人看。"
"可是我是她孙子——"
"就是因为你是她孙子,才不能看。"三叔公打断我,语气变得严厉,"远娃子,这是规矩。你奶奶要是知道你看了她最后的样子,她在底下也不安心。"
我想争辩,但二婶从外面走进来,小声说:"三叔公,道士来了。"
"好,我去迎一下。"三叔公拍拍我的肩膀,"远娃子,你先休息一会儿。晚上守灵的时候还要你主持,养足精神。"
他说完就出去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灵棚里。
我看着那口紧闭的棺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三叔公说的那么简单。
奶奶的死,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离开灵棚,我回到老宅。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头的清香混着灰尘的味道,是记忆中家的味道。
屋里的陈设和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堂屋正中挂着祖宗的画像,下面是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放着我小时候用的书桌,上面还摆着我的奖状。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奖状,是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奖状已经发黄了,但被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奶奶一定经常擦拭这些东西。
我放下奖状,目光落在书桌旁边的一个相框上。
那是一张全家福,应该是我七八岁时拍的。照片里有奶奶,有我爸妈,还有我。
但奇怪的是,照片里还有一个孩子。
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站在我旁边,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表情有些木讷。
这个孩子是谁?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是独生子。村里和我同龄的孩子我也都认识,但这个男孩,我完全没有印象。
"远娃子,你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二婶站在门口。
"二婶,你看这张照片。"我把相框递给她,"这个小孩是谁?"
二婶接过相框,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你从哪里找到的?"
"就在书桌上啊。"我说,"这个小孩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二婶没有回答。她死死地盯着照片,手指在发抖。
"二婶?"
"没什么。"二婶把相框放回书桌上,但放的时候,故意把照片朝下扣着,"这是......这是你一个远房表弟,很早就搬走了,你不记得很正常。"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语速很快,明显是在撒谎。
"二婶,到底——"
"别问了。"二婶打断我,"远娃子,有些事你不该知道。听二婶的话,好好办完丧事,然后就回城里去,别在村里待太久。"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照片里的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为什么二婶的反应这么奇怪?
还有,奶奶的死,真的只是心脏病吗?
我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着那个陌生的男孩。
他和我站在一起,但表情和我完全不同。我在笑,他却没有笑,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像是恐惧,又像是......
绝望。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走动,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回东边。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那是阁楼的位置。
但据我所知,那个阁楼已经锁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上去过。
(第一章完)
第二章:不能打开的棺材
脚步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我站在原地,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也许是老鼠?这种老宅子常年没人住,有老鼠很正常。
我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清楚,那不是老鼠。老鼠的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不会这么沉重,这么有规律。
那是人的脚步声。
阁楼上有人。
我找到通往阁楼的楼梯,在堂屋后面的角落里。楼梯是木头的,很陡,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楼梯尽头是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我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声响。灰尘在脚下扬起,呛得我直咳嗽。
走到门前,我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锁很沉,锁孔里塞满了铁锈,一看就是很多年没打开过了。
如果阁楼锁了二十年,那刚才的脚步声是从哪来的?
我趴在门上,耳朵贴着木板,试图听里面的动静。
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远娃子!"
三叔公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吓了我一跳。
我回头,看到他站在楼梯口,表情很严肃。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听到阁楼上有声音。"我说。
三叔公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老房子,风大的时候会响。"他说,"快下来,道士要开始做法事了,你得在场。"
"三叔公,这个阁楼——"
"那地方不干净,别上去。"三叔公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听话,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梯。
但我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道士是从镇上请来的,姓王,六十多岁,据说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先生。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和一个铜铃。看到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闪过一丝异样。
"这就是林家的孙子?"他问三叔公。
"对,远娃子。"
王道士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不错,命硬。"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没有追问。
法事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傍晚。王道士在灵棚里又是念经,又是画符,又是撒纸钱,忙得不亦乐乎。我作为主丧人,需要一直跪在棺材前,给每个来吊唁的人回礼。
村里人陆续来了,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有几个老人走到我面前,给奶奶磕头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老姐姐,您放心走吧,秘密我们会守的......"
秘密?什么秘密?
我想问,但他们磕完头就走了,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傍晚时分,法事暂时告一段落。王道士擦着汗走出灵棚,我跟了上去。
"王先生,我能问您点事吗?"
"你说。"
"我奶奶的棺材,为什么不能打开?"
王道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谁告诉你不能打开?"
"三叔公说的。"我说,"他说我奶奶走得急,样子不好看,不让人看。但我是她亲孙子,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王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小伙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
"你奶奶的死,不简单。"王道士压低声音,"我做了这么多年法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
"她的魂,不全。"王道士说,"正常人死后,魂魄会慢慢离开身体,等头七的时候才会回来看一眼。但你奶奶......她的魂从一开始就不完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
"被什么东西拴住了?"
"我不知道。"王道士摇头,"但我敢肯定,你奶奶死前,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道士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凑近我的耳朵:"我做法事的时候,感应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另一个人?"
"对,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王道士说,"他就在这个院子里,在你们老宅里,一直都在。"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王道士说,"但他和你奶奶有关,也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王道士盯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小伙子,你真的是林家的孙子吗?"
我愣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王道士突然收回目光,表情变得平淡,"我只是随便问问。时候不早了,我去休息会儿,晚上还要守灵。"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什么叫"你真的是林家的孙子吗"?
我当然是。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奶奶把我养大,所有人都认识我。
但王道士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我越想越不安。
晚上,守灵正式开始。
按照村里的规矩,守灵要守三天三夜,期间不能让灵棚的灯灭掉,也不能让棺材边没人。作为主丧人,我必须守第一夜。
夜深了,来帮忙的村民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我和几个远房亲戚轮流值班。
我坐在棺材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面前的白蜡烛一点点燃烧。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灵棚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我盯着奶奶的遗像,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只回来一次。是奶奶照顾我的饮食起居,送我上学,给我做饭,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我还记得她经常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给我讲故事。她讲的故事都是村里的传说,什么山神庙、狐仙洞、鬼打墙之类的。我那时候听得津津有味,但现在想想,那些故事都挺吓人的。
"奶奶,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突然,蜡烛的火苗猛地晃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到灵棚的帘子在动,像是有风吹进来。
但今晚没有风。
我站起来,走到帘子边,撩开往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我正想放下帘子,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是歌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山上传来的。那曲调古老而陌生,我听不清歌词,但旋律让我莫名地心慌。
"谁在唱歌?"我问。
没有人回答。
我走出灵棚,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老宅的方向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阁楼的方向。
我的心跳加速。
阁楼上到底有什么?
我迈步朝老宅走去。
"远娃子!"
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我回头,看到王道士站在灵棚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
"我听到阁楼上有声音——"
"回来!"王道士厉声说,"今晚是守灵夜,你不能离开灵棚!"
"可是——"
"听我的!"王道士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灵棚,也不要去阁楼。明白吗?"
他的眼神很严肃,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为什么?"我问。
"因为它在引你。"王道士说,"阁楼上那个东西,它在引你过去。你一旦上去,就回不来了。"
"什么东西?"
王道士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拉回灵棚,按着我坐在板凳上。
"今晚你就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他说,"明天天亮,我再告诉你。"
他说完,转身走出灵棚,在门口盘腿坐下,像是要守在那里。
我坐在棺材旁边,心里乱成一团。
阁楼上那个东西,它在引我。
王道士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那歌声还在继续,若有若无,像是在召唤我。我努力不去听,但它就是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歌声终于停了。
我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我听到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就在我身边。
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看到——
棺材的盖子动了。
只是动了一点点,大概一两厘米的缝隙。但我清楚地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伸出来。
是手指。
苍白的,枯瘦的,指甲很长的手指。
它们从棺材缝隙里伸出来,缓缓地朝我的方向伸展。
我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想逃跑,但身体像是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手指越伸越长,离我越来越近......
"唵嘛呢叭咪吽!"
王道士的声音如雷贯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手里的桃木剑直直刺向棺材。
一声尖锐的惨叫响起,那些手指像被火烧一样缩了回去。
棺材盖砰的一声合上,归于平静。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我颤声问。
王道士没有回答,他盯着棺材,脸色铁青。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不是你奶奶。"
"什么?"
"躺在棺材里的,"王道士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不是你奶奶。"
(第二章完)
第三章:阁楼上的脚步声
"不是我奶奶?"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棺材里的是什么?"
王道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棺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纸符,贴在棺材盖上。符纸一沾上木头,立刻发出嗞嗞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灼烧。
"现在可以说了。"他转过身,"这件事很复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王道士叹了口气,在我对面坐下。
"你奶奶确实死了,这一点没错。"他说,"但她的尸体被借走了。"
"借走?什么意思?"
"借尸还魂。"王道士说,"一种很古老的邪术。施术者把自己的魂魄注入别人的尸体,借用那具身体继续存在。棺材里躺着的,是你奶奶的身体,但里面住的,是另一个东西的魂。"
我感觉头皮发麻:"什么东西?"
"我不确定。"王道士摇头,"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强,很古老,而且......它认识你。"
"认识我?"
"对。刚才它伸出手,是朝着你的方向。"王道士盯着我,"它想要你。"
"为什么?我跟它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王道士说,"小伙子,你确定你对这个村子的事一无所知吗?"
"我只是在这里长大,十八岁就去了外地,八年没回来了。"我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做过什么梦,或者看到过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努力回忆。
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大部分都是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常琐事。但有一件事......
"有一件事。"我说,"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掉。"
"然后呢?"
"然后奶奶请了一个神婆来,给我做了一场法事。法事做完,我的烧就退了。"我说,"但从那以后,我经常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一个小孩。"我说,"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白色的衣服,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他每次都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认识那个孩子吗?"
"不认识。"我摇头,"但每次醒来,我都觉得很难过,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王道士的表情变得凝重。
"那些梦,你离开村子之后还做过吗?"
"没有。"我说,"去了城里之后,那个梦就再也没出现过。"
"直到今天?"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回来了。"王道士说,"你一回到这个村子,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就开始苏醒。那个孩子,那些梦,还有棺材里的东西......它们都和你有关。"
"封印的记忆?"我越来越困惑,"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
"王先生!"
三叔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转头看去,三叔公站在灵棚门口,脸色铁青。
"你在跟远娃子说什么?"他的语气很不善。
"该说的。"王道士站起来,面对三叔公,"老林,你们瞒了他二十年,现在瞒不住了。棺材里那东西今晚差点伤到他,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那是我们林家的事,不用你管。"三叔公冷冷地说。
"他是当事人,他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三叔公冷笑,"王先生,你觉得他知道真相之后,还能活下去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我的心里。
"三叔公,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什么真相?什么当事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叔公看着我,眼神复杂。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远娃子,你跟我来。"
三叔公带我去了老宅。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走到老宅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看完之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地方?"
"阁楼。"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三叔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很旧,很锈,看起来很多年没用过了。
"这把钥匙,是你奶奶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她说,等你回来了,就带你上去。"
"上去看什么?"
"你的过去。"三叔公说,"还有,你弟弟。"
"弟弟?"我愣住了,"我没有弟弟。"
三叔公没有说话,转身走进老宅。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堂屋,来到那道通往阁楼的楼梯前。
三叔公拿起钥匙,插进那把生锈的铁锁里。
锁很紧,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开。
锁开的瞬间,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上去吧。"三叔公说,"答案在上面。"
我踏上楼梯,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梯很陡,很窄,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蜘蛛网。越往上走,那股腐朽的气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终于,我走到了阁楼。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阁楼不大,大概十几平方米,四面都是木墙。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发出昏黄的光。
但让我震惊的不是这些。
而是阁楼里的东西。
一张小床,一个木桌,一把椅子,还有满墙的照片和图画。
那些照片,全都是我。
从婴儿到少年,各个时期的照片都有。有的是单独的照片,有的是和奶奶、爸妈的合影。
而那些图画,是用蜡笔画的,画的也是我。
但画得很奇怪。每一幅画里,我的旁边都站着另一个人——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脸上没有五官。
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孩子。
"三叔公,这是......"我回头看他。
三叔公站在门口,脸上是说不出的悲伤。
"这是你弟弟住的地方。"他说,"他在这里住了七年。"
"我弟弟?"我完全懵了,"我真的有弟弟?"
"有。"三叔公点头,"你们是双胞胎。"
双胞胎?
我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
"可是......可是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你的记忆被抹去了。"三叔公说,"二十年前,你们七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之后,你弟弟被关进了阁楼,而你,忘记了他的存在。"
"什么事?"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弟弟杀了人。"
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他杀了一个小孩,村东头老李家的孩子。"三叔公继续说,"那时候你们都才七岁,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你弟弟突然发疯,用石头把那个孩子砸死了。"
"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三叔公说,"事发之后,你奶奶求了所有人,才保住了你弟弟的命。村里人同意不报警,但条件是把你弟弟关起来,永远不让他出去。"
"所以他就被关在这个阁楼里?"
"对。"三叔公点头,"整整七年。你奶奶每天给他送饭,陪他说话,但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上吊死了。"三叔公的声音很低沉,"他用床单撕成条,挂在房梁上,自己把自己勒死了。"
我转过头,看向阁楼的房梁。
那里果然有一道深深的痕迹,是绳子勒出来的。
"他死后,你奶奶大病了一场,差点也跟着去了。"三叔公说,"后来她想通了,与其让你在痛苦中活着,不如让你忘掉这一切。所以她请了神婆,做了一场法事,抹去了你所有关于你弟弟的记忆。"
我想起那场高烧,那场法事。
原来那不是治病,而是......抹去记忆。
"那照片里的孩子......"我想起书桌上那张全家福。
"是你弟弟,林轩。"三叔公说,"你们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你奶奶能分清谁是谁。"
我跌坐在地上,脑海里全是那些图画。
那个没有脸的小孩,一直画着我。
他被关在阁楼里七年,每天只能看着照片里的我,想象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选择了死亡。
"那棺材里的东西......"我突然想起来,"是林轩吗?"
三叔公点头:"我们也是刚发现。你奶奶死后,林轩的魂好像进入了她的身体。也许是他太想出去了,也许是他等了太久......总之,他借用了你奶奶的尸体,想要重新活着。"
"他......他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三叔公说,"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等我?"
"对。二十年了,他一直在等你。"三叔公看着我,眼神复杂,"也许他想见你最后一面,也许他想要你的命......我不知道。但远娃子,你要小心。那是你的弟弟,但也是一个被仇恨和绝望扭曲了二十年的鬼魂。"
我抬起头,看着满墙的照片和图画。
那个孩子,那个我从未见过却又如此熟悉的孩子,他就是林轩。
我的双胞胎弟弟。
被我遗忘的弟弟。
被关了七年,死了二十年的弟弟。
"三叔公,"我说,"我想见他。"
三叔公愣住了:"什么?"
"我想见林轩。"我站起来,"他等了我二十年,我应该见他一面。"
"你疯了!"三叔公大声说,"那是厉鬼!他会杀了你的!"
"也许不会。"我说,"他是我弟弟,他不会伤害我的。"
"可是——"
"三叔公,你刚才说,他一直在等我回来。"我看着他,"如果他真的只是想杀我,为什么要等二十年?他完全可以在我小时候就动手。"
三叔公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他不是想杀我,"我说,"他只是想见我。他想让我记起他,想让我知道他存在过。"
就在这时,阁楼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咚、咚、咚。
是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越来越近。
三叔公脸色大变:"是他!"
"不,"我摇头,"是他来见我了。"
阁楼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我看不清他的脸,因为阁楼太暗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林轩?"我叫他的名字。
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哥哥,你终于记起我了。"
(第三章完)
第四章:照片里的孩子
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从我的梦境里走出来的。
"林轩。"我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那个人影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进了油灯的光圈里。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张孩子的脸,七八岁的样子,皮肤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就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就是我梦里看到的那件。
"哥哥......"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我等了你好久。"
"林轩,是你吗?"我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他说,"虽然你忘了我,但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奶奶她......"
"我知道。"林轩打断我,"奶奶为了让你好好活着,抹去了你的记忆。她说,你是哥哥,应该去看外面的世界,不应该被我的事情拖累。"
"可是你......"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被关在这里,一个人待了七年......"
"我不怪她。"林轩说,"奶奶对我已经很好了。她每天来陪我,给我讲外面的故事,告诉我你在学校的情况。她说,你很聪明,成绩很好,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他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我很高兴,真的。"他的声音哽咽了,"虽然我出不去,但至少你可以。我一直这样想,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那应该是你。"
"林轩......"
"可是我太孤独了,哥哥。"林轩看着我,眼泪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出来,"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我每天都在这个阁楼里,看着墙上你的照片,画着你的样子,想象我们在一起玩的情景。但我知道,那些都回不去了。"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只能说这三个字,"对不起,林轩。"
"你不用道歉。"林轩摇头,"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是我杀了那个孩子,是我给奶奶惹了麻烦,是我毁了所有人的生活。"
"你为什么要杀他?"我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的问题。
林轩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说,"那天我和那个孩子在村口玩,他突然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然后......然后我脑子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再也不动了。"
"你是说,你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知道。"林轩说,"也许是我太害怕了,也许是我太生气了,也许......也许我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
他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低:"后来我被关在阁楼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是因为我天生就是个怪物吗?"
"你不是怪物。"我说。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林轩抬起头,看着我,"村里人说,我是恶魔投胎,说我身上有邪气,说我活着就是灾祸。他们要求奶奶把我杀了,但奶奶不肯,所以他们就让奶奶把我关起来,永远不让我出去。"
"那后来呢?"我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自杀?"林轩接过话头,"因为我受够了。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特别热,阁楼里像蒸笼一样。我听到外面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听到他们的笑声,我突然觉得,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他走到房梁下,抬头看着那道勒痕。
"所以那天晚上,我撕了床单,做成绳子,挂在这里。"他说,"我记得很清楚,当绳子勒紧脖子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哥哥。"
我走过去,想要抱住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不是活人,他只是一个魂。
"林轩......"我的声音哽咽了。
"没关系,哥哥。"林轩转过身,对我笑了笑,"虽然我抱不到你,但我能看到你,这就够了。"
"可是你借用了奶奶的身体......"
"因为我想要和你说话。"林轩说,"我知道你回来了,我太激动了,就钻进了奶奶的身体里。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在,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你。"
"那棺材里......"
"是我做的不对。"林轩低下头,"我太急了,我应该等你主动来找我的,而不是吓唬你。对不起,哥哥。"
"没事。"我说,"没事的,林轩。"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林轩突然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我在北京工作,买了房子,有稳定的收入......"
"那你快乐吗?"
我愣住了。
快乐吗?
我想了很久,发现我答不上来。
我有车有房,有体面的工作,看起来很成功。但我快乐吗?
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要处理工作,没有时间交朋友,没有时间谈恋爱,甚至没有时间回家看看奶奶。
我活得像一台机器,一台不停运转但没有温度的机器。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那你离开村子之后,有没有想过我?"林轩问。
"我忘记你了。"我说,"奶奶抹去了我的记忆,我不记得你的存在。"
"那你做梦梦到我的时候呢?"
我想起那些梦,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孩,每次都站在我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梦到过一个孩子。"我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你。每次醒来,我都觉得很难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林轩说,"就算你忘记了我,你的灵魂还记得。那些梦,是我想念你的时候,你的灵魂对我的回应。"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原来那些梦,是林轩在呼唤我。
而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林轩,对不起。"我说,"如果我能早点记起你,如果我能早点回来......"
"不,哥哥,你不用道歉。"林轩说,"你能回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些照片。
"你看,这是你小学的照片,这是你初中的照片,这是你高中的照片。"他说,"奶奶每年都会寄给我你的照片,我把它们全部贴在墙上,这样我就能看到你长大。"
他又指着那些图画:"这些是我画的。我虽然出不去,但我可以画画。我画了很多你的画,每一幅里我都画了我自己,站在你旁边。"
"为什么你没有画脸?"我问。
"因为我不记得我的脸了。"林轩说,"我死的时候才十四岁,但死后这么多年,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忘了。我只记得,我和你长得一样。"
我走到一幅画前,仔细看着。
画上的我在笑,旁边的那个白衣小孩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他也在笑。
"林轩,"我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在一起的事?"
"记得一些。"林轩说,"我记得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被奶奶骂。我记得你总是护着我,不让别的孩子欺负我。我记得有一次我摔倒了,你背我回家,结果你也摔了一跤,我们两个人都哭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他的脸还是很苍白,但那个笑容是真实的。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玩。"他说,"第二天,我就杀了那个孩子,然后就被关进了这里。"
"那个孩子......"我想起三叔公说的话,"村东头老李家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李强。"林轩说,"他比我们大一岁,总是欺负我。那天他又推我,我就......"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他欺负你?可是三叔公说,你突然发疯杀了他。"
"我没有发疯。"林轩说,"我只是反击而已。"
"反击?"
"对。"林轩点头,"那天他不是第一次推我,他之前推过我很多次,还打过我,骂过我。那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想还手,结果......结果一下子就失控了。"
我愣住了。
这和三叔公说的不一样。
三叔公说,林轩突然发疯,无缘无故杀了李强。
但林轩说,是李强长期欺负他,他才反击的。
哪一个才是真的?
"哥哥,你相信我吗?"林轩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和恐惧。
"我相信你。"我说。
"谢谢。"林轩松了口气,"奶奶也相信我,但村里其他人都不信。他们说我是个恶魔,说我杀人不眨眼,说我应该死。"
"那李强的父母呢?他们怎么说?"
"李叔叔李婶婶?"林轩想了想,"他们......他们好像没说什么。事发之后,他们就从村里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这就更奇怪了。
如果林轩真的无缘无故杀了他们的孩子,他们应该恨死林轩了,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搬走?
除非......
除非他们心里有鬼。
"林轩,"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那天,你杀李强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
"谁?"
"你。"林轩说,"哥哥,你就在旁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在场?"
"对。"林轩说,"那天我们三个一起在村口玩,李强突然推我,我摔倒了。你想要帮我,但李强把你也推倒了。然后......然后我就拿起地上的石头,砸了李强的头。"
"我看到了?"
"对,你就在我旁边,你看到了全过程。"林轩说,"你当时吓坏了,一直哭。后来大人来了,把我们分开,你被带回了家,我被带去了祠堂。"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林轩说,"奶奶说,你病了,病得很重,差点死掉。后来做了法事,你的病好了,但你忘记了我。"
我明白了。
奶奶不是因为我发烧才做法事,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林轩杀人的场景,受到了惊吓,所以才做法事抹去我的记忆。
而那段被抹去的记忆里,藏着当年真相的关键。
"林轩,"我说,"你记得吗?李强为什么要推你?"
"他说......"林轩想了想,"他说他爸爸让他这么做的。"
"什么?"
"他说,他爸爸让他欺负我,说只要他把我打伤了,他爸爸就给他买玩具。"林轩说,"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是他爸爸要求的。"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李强的父亲,李叔叔,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欺负林轩?
而且,事发之后,他们一家就匆匆离开了村子,再也没回来过。
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哥哥,你怎么了?"林轩看着我。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在想,也许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
"真的吗?"林轩的眼睛亮了。
"真的。"我说,"我觉得,那是一场意外。李强欺负你,你反击,结果失手打死了他。这不是谋杀,最多算是过失杀人。"
"可是村里人不这么认为。"林轩说,"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真相。"我说,"林轩,我会帮你查清楚的。我会找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李叔叔要让李强欺负你,为什么你会失手杀了他,为什么村里人都说你是怪物。"
"哥哥......"林轩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你是我弟弟,我应该保护你的。虽然迟了二十年,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林轩看着我,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哥哥,其实......"他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林轩摇摇头,"只是我很高兴,你终于记起我了。"
我正想再说什么,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怎么回事?"
"是村里人。"林轩的表情变了,"他们发现我跑出来了,要来抓我。"
"抓你?"
"对。"林轩说,"村里有规矩,鬼魂不能离开埋葬的地方,否则会被驱散。"
"那怎么办?"
"我必须回去了。"林轩说,"哥哥,谢谢你来看我。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什么意思?"
"明天是头七,法事做完,我就要走了。"林轩说,"我在人间待得太久了,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不!"我抓住他的手,但又穿了过去,"你不能走!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没关系的,哥哥。"林轩笑了,"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剩下的事,你去查吧。如果查到了真相,记得来坟前告诉我。"
"林轩......"
"再见了,哥哥。"林轩说完,身影开始变淡,"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好吗?"
"好!"我喊道,"一定!"
林轩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阁楼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墙的照片和图画,见证着一个被遗忘的孩子,曾经存在过。
(第四章完)
第五章:二十年前的真相
林轩消失后,我在阁楼里坐了很久。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平息,村里人大概以为林轩已经被驱散了。但只有我知道,他只是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下阁楼。
三叔公还守在楼梯口,看到我,他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他说,"那孩子......走了?"
"走了。"我说,"三叔公,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强的父母,他们现在在哪?"
三叔公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见他们。"我说,"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他们在县城,开了个小餐馆。地址我知道,但远娃子,有些事查出来了,对你没好处。"
"我不在乎。"我说,"林轩是我弟弟,我必须为他讨回公道。"
"可是都过去二十年了......"
"对他来说,这二十年从来没有过去。"我说,"他一直活在那天,活在那个被关进阁楼的时刻。我欠他一个真相。"
三叔公看着我,眼神复杂。
"好吧。"他最终妥协了,"我带你去。"
头七的法事做到第二天中午才结束。
王道士说,林轩的魂已经超度了,不会再回来了。村里人这才放下心,一个个散去。
奶奶的棺材被送去火化,骨灰放进了村口的公墓,就在爷爷的墓旁边。
我跪在墓前,给奶奶磕了三个头。
"奶奶,您放心走吧。林轩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墓碑上,奶奶的照片还在微笑,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下午,三叔公带我去了县城。
李强的父母开的餐馆在老城区,门面不大,生意也不太好,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我们走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三叔公,他愣了一下。
"老林?"
"老李,好久不见。"三叔公说。
李强的父亲,李叔叔,放下手里的笔,眼神在我和三叔公之间游移。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他的语气不太友好。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关于二十年前的事。"
李叔叔脸色变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强的事。"我直接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让李强欺负我弟弟。"
李叔叔的手抖了一下。
"你弟弟?你是......"
"我是林远,林轩的哥哥。"
李叔叔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没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林轩告诉我的。"我说,"他说,李强曾经说过,是你让他欺负林轩的,只要打伤了林轩,你就给他买玩具。"
"我没有......"李叔叔想否认,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老李,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要瞒吗?"三叔公说,"当年的事,你心里有数。"
李叔叔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是,是我让李强去欺负林轩的。"他说,"但我也是被人指使的。"
"谁指使的?"
"王神婆。"李叔叔说。
我和三叔公对视一眼。
王神婆,就是当年给我做法事抹去记忆的那个人。
"为什么?"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李叔叔咬着牙,"因为她说,林轩身上有邪气,必须要驱散。而驱散的方法,就是让他杀人。"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王神婆说,林轩是凶星转世,如果不驱散他身上的邪气,整个村子都会遭殃。"李叔叔说,"她让我找机会激怒林轩,让他失控杀人。只有这样,才能把他身上的凶性释放出来,然后把他关起来,慢慢净化。"
"所以,你让你儿子去欺负林轩,目的就是激怒他?"
"对。"李叔叔低着头,"我也不想的,但王神婆说,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全家都会倒霉。我怕啊,我就答应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你自己的儿子!"我的声音提高了。
"我不知道会这样!"李叔叔大喊,"王神婆说,只要激怒林轩就行了,她会控制局面的!但那天......那天她根本没出现,李强就死了!"
他说到这里,捂着脸哭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儿子,也害了林轩那孩子......"
我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那王神婆呢?她现在在哪?"
"死了。"李叔叔说,"就在李强出事的第二年,她也死了,上吊死的,死法和林轩一样。"
"上吊?"
"对。"李叔叔抬起头,眼神里是恐惧,"村里人都说,是林轩的鬼魂找她报仇了。"
我转身看向三叔公:"你知道这件事?"
三叔公点点头:"知道。但当时你奶奶说不要声张,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为什么?"我不理解,"林轩明明是被人陷害的,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因为说出来也没用。"三叔公说,"李强已经死了,王神婆也死了。就算查出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林轩确实杀了人。"三叔公说,"不管是不是被陷害的,他都亲手杀了一个孩子。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我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
就算查出了真相,就算证明林轩是被王神婆陷害的,但李强确实是死在他手上的。
这是一个无解的悲剧。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王神婆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说林轩是凶星转世?"
"这个我也不知道。"李叔叔摇头,"王神婆从来没有解释过。"
"那有没有人知道?"
三叔公想了想:"也许,你二婶知道。"
"二婶?"
"对。"三叔公说,"王神婆是你二婶的远房姨妈,她们关系很好。如果有人知道王神婆为什么这么做,应该就是你二婶了。"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
我直接去了二婶家,她正在厨房做饭。
"二婶,我能跟你聊聊吗?"
"聊什么?"二婶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
"关于王神婆。"
铲子掉在了地上。
二婶转过身,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王神婆?"
"我都知道了。"我说,"我知道是王神婆指使李叔叔,让李强去欺负林轩,目的是激怒他,让他杀人。二婶,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婶瘫坐在地上,手在发抖。
"我就知道,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二婶,告诉我真相。"
二婶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远娃子,你真的想知道吗?知道了真相,你可能会恨你奶奶,恨我,恨所有人。"
"我不在乎。"我说,"林轩受了那么多苦,我必须知道为什么。"
二婶擦了擦眼泪,终于开口了。
"你和林轩,不是双胞胎。"
我愣住了。
"什么?"
"你们不是双胞胎。"二婶重复道,"林轩,不是你奶奶的孙子。"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你在说什么?"
"二十七年前,你奶奶去镇上赶集,在路边看到一个襁褓。"二婶说,"襁褓里有个婴儿,就是林轩。他被遗弃在那里,差点被冻死。你奶奶心软,就把他抱回来了。"
"所以,林轩是......养子?"
"对。"二婶点头,"你奶奶抱回来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一个月。你奶奶舍不得把林轩送走,就谎称生了双胞胎,把林轩也养了起来。"
"那王神婆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看出来了。"二婶说,"林轩三岁的时候,王神婆来家里做客,她一眼就看出林轩不是林家的血脉。她还说......她还说林轩身上有很重的煞气,是个凶星,养在家里会害了全家。"
"所以奶奶就......"
"你奶奶不信。"二婶说,"她说林轩是她捡回来的,就是她的孙子,不管是不是血脉,她都要养大他。"
"那后来呢?"
"后来,林轩四岁的时候,家里出了一次事故。"二婶说,"你爷爷从工地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王神婆说,这就是林轩的煞气导致的。"
"奶奶信了?"
"没有。"二婶摇头,"你奶奶还是不信,她说那是意外。但王神婆一直劝她,说林轩留在家里,迟早会害了你。"
我的心一沉。
"所以王神婆设计了那个局?"
"对。"二婶点头,"她让李叔叔去激怒林轩,想证明林轩是凶星。结果......结果真的发生了。林轩杀了李强,你奶奶这才相信了王神婆的话。"
"那为什么不把林轩送走?"
"你奶奶舍不得。"二婶说,"虽然林轩杀了人,但在你奶奶心里,他还是她的孙子。所以她求了村里所有人,保住了林轩的命,把他关在阁楼里。"
"关了七年,直到他上吊自杀。"
"对。"二婶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远娃子,你奶奶也不想的。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是在想,如果当年没有捡林轩回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可是她还是关了他。"
"因为她别无选择。"二婶说,"村里人不同意放林轩出来,他们怕林轩会再杀人。你奶奶只能这样,至少让林轩活着。"
"活着?"我冷笑,"被关在阁楼里七年,那叫活着吗?"
二婶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出了二婶家。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炊烟袅袅,一切都很平静。
但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
林轩不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他只是一个被奶奶捡回来的弃婴。
而王神婆,为了证明他是凶星,设计陷害他,导致他杀了人,被关了七年,最后自杀。
这是一个多么荒诞,多么残忍的故事。
我走到村口的公墓,站在奶奶和爷爷的墓前。
旁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坟墓,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简陋的土堆。
那是林轩的坟。
"林轩,我查到真相了。"我蹲下来,对着那个土堆说,"你不是凶星,你只是一个被人陷害的孩子。王神婆害了你,害了李强,也害了我们所有人。"
夜风吹过,土堆上的纸钱沙沙作响。
"虽然你不是我的亲弟弟,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弟弟。"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如果早点回来,早点查清真相,也许......"
也许什么呢?
就算早点查清真相,又能改变什么?
林轩还是会死,李强还是会死,王神婆还是会死。
这个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我说,"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哥哥。"
我猛地回头,看到林轩站在我身后。
他还是那个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衣服,脸色苍白。
"林轩?"我惊讶地说,"你不是已经......"
"我确实走了。"林轩说,"但我想再见你一面,谢谢你为我查清了真相。"
"你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林轩点头,"原来我不是哥哥的亲弟弟啊。"
"可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弟弟。"
"我知道。"林轩笑了,"哥哥,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那天,我为什么会杀李强。"林轩说,"我说我失控了,其实不是。"
"什么意思?"
"那天李强推了我,我拿起石头的时候,我很清醒。"林轩说,"我知道如果砸下去,他会死。但我还是砸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你。"林轩说,"李强推了你,我很生气。我想,如果我不阻止他,他会一直欺负你。所以我就......就杀了他。"
"林轩......"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也知道我会付出代价。"林轩说,"但至少,我保护了你。这就够了。"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傻不傻?为了保护我,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不傻。"林轩说,"因为你是我哥哥啊。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亲的人。"
"林轩......"
"哥哥,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奶奶的亲孙子。"林轩说,"我五岁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大人们聊天,知道了我是被捡来的。"
"那你......"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怕奶奶会把我送走。"林轩说,"我很喜欢这个家,喜欢奶奶,喜欢你。我不想离开。"
"可是你被关在阁楼里七年......"
"那七年,虽然很痛苦,但至少我还在这个家里。"林轩说,"奶奶每天来陪我,给我讲你的事情,我觉得,我还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林轩......"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哥哥,不要为我难过。"林轩说,"这二十年,我过得不好,但也不算太坏。至少,我知道有人在乎我,有人记得我。这就够了。"
"可是你这么小就死了......"
"没关系。"林轩说,"我现在要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也许下辈子,我们还能见面。"
"一定会的。"我说,"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好。"林轩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慢慢消失在月光下。
"哥哥,再见了。"
"再见,林轩。"
他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尾声】
丧事结束后,我在村里又待了两天,处理奶奶的后事。
临走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公墓,给奶奶、爷爷和林轩都上了香。
"奶奶,您一路走好。"我说,"林轩的事,我不怪您。您已经尽力了。"
"爷爷,您在天上保佑奶奶,也保佑林轩。"
"林轩,下辈子,我们再做兄弟。"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开车经过村口的老槐树。
阳光洒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停下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长大的地方。
这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家人,也有一个被遗忘的弟弟。
虽然林轩不是我的亲弟弟,但在我心里,他永远是。
车子驶出村子,我在后视镜里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他冲我挥手,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再见了,林轩。
再见了,我的弟弟。
下辈子,我们一定还会相遇的。
(全文完)
【手记】
《回乡丧事》写的是关于被遗忘、被误解和迟来的救赎的故事。
林轩是一个悲剧人物——他不是凶星,不是恶魔,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哥哥的孩子。
但因为他的出身,因为别人的偏见,因为一个神婆的陷害,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最后失去了生命。
而林远,作为哥哥,却在记忆被抹去后,把林轩遗忘了整整二十年。
这是另一种残忍。
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被遗忘。
好在最后,林远记起了林轩,为他查清了真相,让他可以安心离开。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也是一个温暖的故事。
因为它告诉我们:
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在乎,那个人就没有真正消失。
谢谢你读到这里。
如果你身边有被遗忘的人,请记得他们。
如果你自己曾被遗忘,请相信,总有人会记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