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从一座非常非常大的雪山上下来了,他的双唇沾满了鲜血,原来是他的同伴被鳄鱼吃掉了。就是在山上的鳄鱼,山上怎么可能会有鳄鱼呢?假如说你在海里面碰到了一只鳄鱼,这就是海里面的鳄鱼;但是如果你在山上碰到一只鳄鱼,没有错,它就是山上的鳄鱼。每一天,当小红在鳄鱼的头上来回骑乘的时候,他发现原来这只鳄鱼可以带他去往另外一个世界。可以带小红去哪里呢?小红也不知道,只在山顶上陪着鳄鱼玩耍。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从小红的眼前走过。小红只是跟这个女人轻轻搭了一句:“你好。”没想到这个女人瞬间化作一头大鲨鱼,将小红一口活生生吞掉。小红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这个女人吃下。女人把小红重新吐出来的时候,小红的嘴上、身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小红疼得厉害,他觉得如果再不及时得到救助,自己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可问题是,又有谁会来救小红呢?大家思索许久,没有人伸出援手。小红只好从山上走下来,山下空无一人,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小红打开冰箱,又翻看柜子,里面没有什么好吃的。他心里十分难过,难过的并不是没有食物,而是这个世界上,怎么没有人愿意帮助他。小红在冰箱里胡乱翻找,烤了两颗棒棒糖。棒棒糖对小红说:“你就是我的主人,从此我要跟着你一起玩耍。”小红说:“我怎么可能是你的主人呢?你不过是一根棒棒糖,而我是一个人,人不可能成为棒棒糖的主人。”棒棒糖说道:“其实也不是这样,你想一想,三生三世之前,我们见过面。曾经你把你最好吃的东西给了我,我也把我最好吃的东西给了你。我也有最好吃的东西,那我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呢?”棒棒糖说:“你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我呀。”
两个人相依为命,在小红的家里度过了二百天。没有人再来和小红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再来打扰小红。只见小红的头盖骨里面,生出了两只大蚂蚱。这两只蚂蚱对小红说:“你好,小红,我要跟你讲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小红说:“你说吧。”两只蚂蚱说道:“其实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我们早就死掉了。”小红听到这话,只见两只蚂蚱一下子就死去了。它们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呜咽了一声。蚂蚱是可怜的小动物,它们身上没有什么值得旁人观赏的东西,只有一对小小的翅膀,扑通扑通地不停扑腾。这般扑腾看着似乎并无大碍,实际上也确实不会造成什么灾祸。
雨渐渐下大了。雨水越落越猛,大家都以为小红会放弃今天的治疗,毕竟他已经身受重伤。可小红没有放弃,他怎么会放弃呢,他可是小红。谁也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小红竟然会受伤。他的伤痛又有谁能够弥补?没有人。也没有人知道小红往后还会不会再受伤。雨越下越大,人们在雨中纷纷躲避。没有人知道,小红还要多久才不必躲避风雨;也没有人明白,小红为何停留在此处。纵然人们不清楚过往与当下的因果,可他们也懂得做人应当厚道,总不能一言不发就悄然消失。
小红想起了自己的一些朋友,还有树上的风筝。那些朋友曾经常常和他一起放风筝,风筝挂在树上,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往事。如今长大的小红,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放风筝,但他还有精力去回想。回想可以让过去的事情变得无比真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小红微微一笑,他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时光或许本就并不存在,只是自己思虑过度。
小红从自家的屋檐跳下去,在庭院之中沉沉睡去。庭院里的风十分凉爽,小红的体温三十六度七,这是人类正常的体温,不高也不低。池塘里原本有两条小鱼,小红捞起鱼,却只见到一条。另一条小鱼去了哪里?他四处找寻,只看见远处一只蜘蛛,吞下了他心爱的小鱼。小红心里万分难过,不是寻常的难过,是难过到无以复加。小红说:“这条小鱼陪伴了我那么多年,你怎么说吃就吃了?”蜘蛛答道:“你或许不太明白,我想吃,便吃了,吃了也就吃了,又能如何。”小红说:“不行,你得把它吐出来。”蜘蛛说:“非常抱歉,我已经吐不出来了。”小红说:“你知道为什么吗?”蜘蛛反问:“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小红说:“在你看来,你或许不明缘由,可我心里是清楚的。”蜘蛛琢磨着小红的话,觉得他说得并没有错。可天色已经很晚,小红不得不准备睡觉。
去哪里睡呢?回房间吧,可房间里并没有能够让人安心休憩的地方。小红思索片刻,去哪里安歇才好?还是去往女人的被窝吧,那里才是属于自己的温柔乡。可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女人?到处都没有。枕头底下藏着一只蟑螂,小红把蟑螂拿出来摆弄了两下。小红的身体渐渐发软,手上的宝剑化作一根稻草。他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缓缓闭上双眼。
没过多久,他来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这里有风,有小红,还有如烟的往事。往事化作烟花落在小红身上,世间唯有小红懂得,什么才是最珍贵的宝物。他思索片刻,吃下了枕头边的两枚蝌蚪。蝌蚪是从哪里来的?小红并不知晓,只记得这两只蝌蚪,仿佛是母亲前年种下的菊花上面生出来的。想到菊花,小红望向院子,院子里当然有菊花,而且不止一朵,许许多多的菊花,全都长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只有去到那里,小红才能真正看清菊花的模样。小红说:“你们不愿意和我一同去看菊花舞吗?”菊花们嘻嘻哈哈:“这世间竟然还有菊花舞?哪里有菊花舞?”小红说:“就在日本,你们不曾去过吗?”人们只是在口中听闻,心中想象,却从未真正思索过。他们咀嚼着口中的菊花,将菊花嚼成连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模样。唯有小红,心中珍藏的人,那般美丽、热烈又炙热,让人恍然懂得,这便是菊花真正的模样。
菊花们沉默不语,只觉得自己身上长出的花苞,或许还能再奔跑两圈。菊花拉着小红向前奔跑,冲到一棵树梢边。树梢旁散落着两只小鸭子。小红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两只小鸭子说:“你或许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你很久,等得太久,累了,便躺到了这里。”小鸭子与小红一同躺在地上。小红说:“我感觉,或许还有更加舒服的地方,你们愿意跟我一起走吗?”小红和两只小鸭子奔跑着,来到一片沙漠。他们躺在松软的沙土之上,沙土柔软得如同天上的风筝。小红想起年少时,和朋友们在大地上奔跑的光景。世间种种境遇,都幻化出童年的模样,只是小红无从分辨。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整个世界,将万物吹得光怪陆离,零落四散。
小红回到楼梯之上,看见左右归家的路上,伫立着许多看不见的人。有一个人撑着雨伞,伞骨断裂;另一个人手中的雨伞,同样已经折断。一把把雨伞接连损毁,可持伞的人看上去完好无损。可那又如何?人终究还是撑起了伞。就算雨伞完好,撑伞这个动作也已然发生。只要发生过,便是真实。一个人撑伞,五六个人一同撑伞,又有什么分别?一个人,不会因为身处人群就变成一群人;一群人,也不会因为孤身一人就化作个体。人与人之间,本就无法互相替换。
小红的身体顺着水流向下漂流两公里,再次遇见漫天菊花雨。这一次的菊花雨落向天空,不再像从前那般盛大。菊花泛出洁白的色泽,与天空相融,如同一朵从未见过的乌云。乌云背后,有两只小蚂蚁。菊花与蚂蚁渐渐融为一体。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十个小时缓缓流逝。流逝的时光,仿佛从未在地球上发生过。地球如此广袤,世间发生的事情数不胜数。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五千年,两百年,还是两百万年。人们只知道,狮子的身后,和所有动物一样,会排泄。所有动物,都如同狮子一般,伫立在银行门口,伫立在一个你我都看不见的地方的门口。小红心里想着,大抵便是如此。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应当与不应当。当你说出“应该”的时候,或许就已经“不应该”了。当我说“应该”的时候,就已经不应该了;那当我说“不应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应该”了?
胡言乱语的小红望着天空,风停了。人们只是用手来回挠着自己的皮肤。瘙痒经由皮肤,通过神经系统传递到大脑,有人能够感知到痒,也有人毫无感觉。这个世界,本就丰富多彩。小红在路上行走,思索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远处店铺前,一位老妇人正挠着自己的手臂,几个人骑着摩托车在店铺周边派送外卖。灯红酒绿的夜晚,似乎可以让人忘却烦恼。可烦恼本身又是什么?难道非要忘记烦恼,才能拥有灯红酒绿的夜晚吗?未必。人们跨坐在狮子身上,狮子又跨坐在人们身上,又能如何?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人向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人后退。能够前进的,从来只有人自己。
小红一点点向前走去,双脚沾满泥巴。这些泥巴,自孩童时代便一点点积攒下来。没有人告诉他,两千年之前,或是两千年之后,泥巴始终都是这么多。有人去银行取钱,地上落下泥巴;有人前去买药,地上依旧落下泥巴。电影里有一位父亲,孩子要参加考试,眼睛不大好,父亲便为孩子准备了一些泥巴。世间处处都是泥巴。泥巴会让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吗?并不是。问题不在于泥巴本身,而在于泥巴背后裹挟的水分。泥巴会不会弄脏鞋子,弄脏肌肤?那又如何,身体并不会因此湿透。我们的皮肤,如同动物的羽毛一般具备防水的能力。下雨的时候,就像大西瓜一样,不要去淋雨,不要乱动。就像水里的鸭子,只要保持不动,过一段时间,身体便会变得干燥。
小红点了点头,手中不知不觉拿起一根树枝,仿佛那是一支香烟。“原来是这样,你早点说,我便不会这般困惑了。”这个世间,总有人在食用那些无人知晓的事物,而这些事物,终究会被世人遗忘。那又如何,本就会被遗忘。小红的体内爆发出一股力量,如同喷涌的山泉,在躯体之中流淌。没有人知晓这究竟是什么,唯有小红自己能够看清,他的血液之中,有无数只导盲犬,伴他一同前行。
导盲犬带着小红来到家后方的一家牛肉面馆。小红觉得这家面馆颇有意味,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走进去吃面。旁人会打趣:“你这般高大的人,怎么会连吃面的力气都没有?”可他确实没有力气。面固然美味,可吃面之时若无酒,他便难以下咽。小红饮下两口酒,每一口酒,都如同旧时的虱子,张开巨大的口。这一次,仿佛不是小红在喝酒,而是酒将小红喝了下去。可谁又曾这样想过,酒把人喝掉,究竟是什么意思?小红还没有思索出答案,就已经被酒水吸干。
世间从不会充满圆满的结局。你永远无法预知故事会走到哪一步,因为你本就身在故事之中。故事里有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世间万物有黑有白。就像去往银行,未必每次都能取出想要的钱。或许你遗忘了所有东西,或许你的存款早已空空如也。小红向眼前的大象发问。此刻,小红与大象,已经在山前躺了两天两夜。小红忽然心中燃起希望:“这世间有许多事物可以将你击垮,但千万记住,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打败你。”大象说:“是吗?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红说:“正是如此,世上唯有自己,能够将自己击溃。”大象思索着自己的鼻涕,身躯威武,鼻孔巨大。鼻孔迸发出来的力量,实实在在将小红击倒。没有人知晓结局,可小红自己知道,这就足够了。世间只需要有一个人明白,不必强求众人都知晓。
小红继续向前走去,心中怀揣希望,希望总会如期而至。大家不必盲目,不必慌张。小红血液里的导盲犬一跃而出,他回到房间,瘫坐在沙发上。望着沙发之中曾经闪耀的光芒,望着那些被拾起的珍贵品德与精神。他明白,这些不是沙发上的豆子,也不是凡俗的物件,这些是无比珍贵的脑细胞,是天赋,是创作力。小红拾起自己的宝剑,那把曾经化作稻草的宝剑,此刻重回他的身旁。小红心里清楚,天晴也好,天黑也罢,没有什么是不能为人所知的。小红心想:“可否让我喝一口水?天气实在燥热。”此刻不过凌晨五点半,难道要待到六点半、七点半吗?到了那个时刻,便再也没有闲谈的机会。小红喝下一口水,只觉得,世间并不需要自己硬生生走出一条道路。当你真心想要走出道路的时候,世界自会为你退让。当你真正成为神的时候,世界自会让步,不是神在等候你奔赴,而是当你成为神,你便已然是神,自有万物拱手相让,自有神明将你牵引而来。
就在这一刻,小红感觉自己完成了蜕变。曼妙的身形如同仙女一般,在屋顶缓缓舒展,五彩光芒包裹住小红。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变成怎样的模样,可眼眸流转,唇畔温婉,明眸皓齿,手中紧握宝剑,注定要化作世间最明媚的光。小红手中依旧握着房子,宝剑再也不去仰望星月,只与小猫小狗嬉闹玩耍。
凌晨两点半,小红从梦中惊醒。开门的人,竟然是化作面条的父亲。小红将父亲接引进房间。小红说:“父亲,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父亲说:“我终于来了,可我看不见我的女儿。”小红说:“父亲,难道你真的失明了吗?我就在你的面前。”父亲说:“我没有失明。失明或许是雨伞,或许是眼睛本身,或许是你,或许是天地万物。”小红思索片刻,倒头沉沉睡去。毕竟已是凌晨两点半。
若是凌晨两点半,此刻又该是几点?思绪纷乱,转眼已是凌晨两点五十。又睡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小红洗了一个澡,满身泡沫将自己紧紧包裹。小红静静注视着自己的躯体,静静凝望天地之间,世间流转的人与事。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被天地洗刷干净,也不知道,何时自己的肢体,会浮现出那些朦胧的轮廓。那些一点一滴的轮廓,便是勾勒命运的印记。小红望着镜子,觉得自己容貌很美,纵身跳上屋檐,等候远方来客。
今日来了两个人,可没有人立刻知晓他们的来历。他们安静地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去往了何方,无人知晓,或许只有小红吃下的早餐才清楚。小红吃着包子,不停拒绝包子。包子告诉小红,那两个人去往了远方的群山与峡谷。小红忽然想起十面埋伏。十面埋伏,便是十个人将一人或是两人围困。兵法有言:“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兵法写得明白,可真正能够活用兵法的人,寥寥无几。习得兵法的人本就稀少,能够将兵法化为现实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世间诸事繁多,总有人挣脱自身的处境,抵达另一种境地。这便是语言表达的魅力。
小红咬牙说道:“听,听明白了。”他又感到口干舌燥,想要跟随那两个人离开这间屋子。那两个人放下筷子:“我们不能走,我们走了,你怎么办?”小红说:“我宁愿留在这里,哪怕五年、十年,也要继续留下来。”二人问道:“要待到何时?”小红说:“待到天昏地暗,待到下一个两年,十年,我也说不清楚。此刻我并无离开的心意。”众人心中各有所思,曾经拒绝和小红远赴他乡,此刻却应允了小红,任由他独自留守。他们离去之时,手中没有铅笔,也没有笔记本。往后的日子,他们不曾记下任何日期,越走越远,消散在这奇妙的世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