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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醋排骨的香味还没散尽,家里的空气却先一步凝固了。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的第一天,小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六个小时。林婉端着切好的水果在门口徘徊了三趟,最终只听见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小雅,选好了吗?妈帮你参谋参谋。”林婉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
小雅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倏忽一灭。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林婉从未见过的陌生与防备。
“不用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孩子,报志愿是大事,怎么能一个人闷着?你想报哪儿?南方?具体哪个城市?”
“离这儿越远越好。”小雅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出去透透气,别找我。”
“哎!小雅!”
防盗门“砰”地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歪了。
林婉僵在原地,手里的水果盘微微颤抖。这孩子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提到志愿就像变了个人?
接下来的三天,小雅彻底失联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林婉疯了一样打给小雅所有的同学、老师,甚至硬着头皮给陈建国打了电话。
陈建国那边也很急,两人分头在城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江边的公园长椅上找到了缩成一团的小雅。
她没哭,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江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小雅看到林婉,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报志愿了,我想复读。”
“胡说什么!”林婉冲过去抱住她,“考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复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小雅摇摇头,挣脱开林婉的怀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塞进林婉手里。
“你去问问爸爸吧。问问他十八年前到底干了什么。”
那是一张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小雅模仿陈建国的笔迹写的:*“为了孩子,再忍忍。”*
林婉如遭雷击。
回到家,陈建国已经来了。看着母女俩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小雅怎么不肯报志愿?”
林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把那行字拍在茶几上:“陈建国,这是什么意思?”
陈建国脸色瞬间煞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在沙发上。
“去书房吧。”他低声说,“有些东西,你该看看了。”
林婉跟着他走进那个尘封已久的书房。自从离婚后,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里。
陈建国从书柜最顶层搬下一个积灰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这是当年……我没寄出去的信。”
林婉颤抖着拿起最上面一封。日期是十八年前,小雅出生的前一个月。
*“婉婉:*
*我知道你看见我和那个女人吃饭了。但我发誓,我们只是在谈工作调动的事。我想申请去外地分公司,那边工资高,我想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可是妈说,男人结了婚就不能离家太远,否则心就野了。她逼我辞了那个机会,还让我跟你说是我自己不想去。*
*婉婉,我不怕苦,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说了实话,你会为了我和妈闹翻。你性子软,斗不过妈。*
*所以,我宁愿让你恨我,也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等孩子大了,等你不需要我了,我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听的话。”*
信纸在林婉手中簌簌作响。她一页页翻下去,每一封,都是这样的内容。
*“婉婉,今天你提离婚了。我摔了热水瓶,是因为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连挽留你的勇气都没有。妈说如果我放你走,她就死给我看。我是个懦夫,婉婉,我对不起你。”*
*“婉婉,小雅发烧了,我在打游戏。其实我是在查怎么退烧,但我怕你看见我又在‘不务正业’。我真是个混蛋。”*
林婉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为什么……”她抬起头,满脸泪水,“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因为小雅。”陈建国指着铁盒最底下的一封信,“这是小雅初三那年,偷偷塞给我的。”
林婉拿起来。那是一张志愿卡草表,上面小雅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我知道你不快乐。等我考上大学,我就带妈妈走。你自由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陈建国苦笑,“我们以为的‘为了孩子好’,其实是把孩子绑在了我们的耻辱柱上。她早就看穿了一切,她在等我们解脱。”
“所以这次报志愿……”
“她不敢报。”陈建国说,“她怕她一走,你就彻底垮了。她怕你为了等她,继续守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守着那些回忆。”
林婉捂住嘴,痛哭失声。
原来,这十八年,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她在忍,他在熬,孩子在等。
三个人,演了一场名为“完整”的戏,却把彼此都伤得体无完肤。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雅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爸,妈。”她吸了吸鼻子,“我想好了。”
她走进来,把奶茶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志愿填报页面。
“我要报北京。”她说,“离这儿两千公里,高铁七个小时。”
林婉和陈建国都愣住了。
“为什么是北京?”林婉问。
“因为北京够大,够远。”小雅看着他们,眼神里终于有了光,“因为在那里,我可以重新开始,你们也可以。”
她握住林婉的手,又看向陈建国。
“爸,妈,这十八年,你们辛苦了。现在,轮到我带你们往前走了。”
屏幕上,光标闪烁。
小雅深吸一口气,在第一个志愿栏里,郑重地敲下了那个学校的代码。
那一刻,林婉仿佛听见了一声脆响。
那是锁了十八年的枷锁,终于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