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盒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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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语音很短,只有几个字:“中午炸藕盒,有空回来吗?”那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打扰了谁,又像是怀着一丝侥幸,盼着谁能应一声。

我那时正坐在市里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堆材料,投影仪的光把满屋子照得惨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看见母亲的头像,便点开听了。听完,又默默把手机扣了回去。隔了一会儿,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在市里开会。”发送。然后又补了一句:“下次回。”我自己也觉得这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掉进河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紧接着,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弟弟,在上海工作的那个。他回了两个字:“有空。”隔了几秒,又发了两个笑出眼泪的表情。那表情里的欢喜,隔着屏幕都能淌出来。母亲随即回了一条语音,声音亮了许多,说:“好!好!那娘多炸些。”那语气,仿佛弟弟马上就能推门进来似的。

可我知道,弟弟在上海。从上海到老家,一千多公里,高铁也要好几个钟头。他说的“有空”,大概只是“我想回”的意思。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大约也怔住了,怔在那张狭小的出租屋单人床上,或者怔在合租房公用厨房的水池边。他或许还会打开购票软件,看一眼票价,看一眼时间,然后关掉,把手机放在桌上,任由屏幕暗下去。


藕盒,是母亲的拿手菜。小时候,每逢入秋,荷塘里藕渐渐肥了,母亲便去集市上挑几节粗壮的,回来洗净,去皮,切成薄片,两片之间夹上肉馅,裹上面糊,下油锅炸。厨房里油星四溅,滋滋作响,满屋子都是藕的清香和油的醇香。我和弟弟守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锅里,母亲便夹出一块来,吹了又吹,递给我们:“尝尝,咸淡怎么样?”那味道,外酥里嫩,藕脆肉鲜,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如今,我们都长大了,一个在县城,一个在上海。母亲还在那个老厨房里,只是炸藕盒的时候,灶台边没有人了。她只好把藕盒装进盘子,端上桌,和父亲他们两个吃上几块,剩下的放进冰箱,等我们下次回来热着吃。可我们下次回来的日子,她永远也说不准。

微信群里,母亲又发了一条语音。这一回,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藕是昨天买的,新鲜着呢。肉也是现绞的,没放姜,你们俩都不爱吃姜……”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便住了口。

我看着那条语音,没有点开。我知道,点开了,不过是徒添一声叹息。弟弟在上海,大约也在看着那条语音,犹豫着要不要点。他大概也明白,那句“有空”,不过是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虚空,伸出去的一只手,什么也握不住。

我想起一句诗来:“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如今,故乡的歌是一盘炸藕盒,总在母亲发语音的中午响起。而我们这些游子,便是那笛声里飘散的音符,落不到地上,也回不到枝头。

我终于没有点开那条语音。我只是在对话框里,又打了一行字:“娘,下周我回。”发送。然后我放下手机,抬头看投影上的光,觉得那光太亮了些,刺得眼睛发酸。

——而弟弟的那句“有空”,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照着上海,也照着老家,照着那一盘凉了的藕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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