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与失星

腊月十二的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苏晓棠是被窗棂上积雪压出的轻响弄醒的。她裹着厚棉被坐起身,撩开窗帘一角,就见整个青溪村都浸在一片绒绒的白里,院外那棵三百年的老梨树,枝桠上积满了雪,像缀满了蓬松的棉絮。

“晓棠,醒了没?”院门被推开,带着雪粒的风裹着婶娘的声音飘进来,“城里来的顾老师到了,住你家东屋,你多照应着点。”

苏晓棠趿着棉鞋跑出去时,正看见个穿浅灰色羽绒服的男生站在雪地里,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帆布包上还绣着褪色的天文台图案。男生听见脚步声回头,眉眼清俊得像雪后初融的山,只是脸色有点白,鼻尖冻得发红——后来苏晓棠才知道,顾时衍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两里地的雪路,冻得连手指都蜷不拢。

“我叫顾时衍,来村里做天文观测调研。”他朝着苏晓棠点头,声音比溪水里的冰碴还凉些,“麻烦你了。”

苏晓棠没接话,只转身往灶房走:“先喝碗姜茶,我刚煮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雪总也下不完。苏晓棠窝在堂屋的炕桌旁,对着旧笔记本电脑敲代码——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二手电脑,最近刚琢磨着装上了黑苹果系统,桌面背景是上个月在省城参加编程培训时拍的照片,她站在培训学校的樱花树下,旁边还站着同组的女生林薇,两人举着结业证书笑,头发上别着同款的樱桃发夹。

顾时衍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望远镜去村西的山岗,傍晚才回来,偶尔会坐在炕桌另一头,看苏晓棠调试系统。他话不多,却总在苏晓棠卡壳时递上热乎的烤红薯,或者轻声提醒“试试用镜像模式重新引导”。苏晓棠后来发现,他不仅懂天文,计算机也玩得很溜,只是以前主攻的是天文数据处理,和她的方向不太一样。

“你这系统调得真稳。”这天傍晚,顾时衍看着屏幕上流畅运行的设计软件,忽然开口,“我之前帮同学装过两次,都没你这个顺畅。”

苏晓棠心里一热,立刻把电脑往他那边推:“我研究了快一个月呢!你看这个程序坞,我设置了快捷键,还有这个桌面插件,能实时显示天气……”她絮絮叨叨地讲着,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没注意到顾时衍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上,眼底像落了星子,亮得很。

雪粒子敲着窗户,灶房里飘来腊肉炖萝卜的香。苏晓棠正讲得起劲,忽然听见顾时衍轻声说:“苏晓棠,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耳尖的红照得明明白白。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顾时衍的目光落在了桌面背景上——照片里林薇凑在她耳边笑,两人的肩膀靠得极近,看起来格外亲昵。

顾时衍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刚才还带着暖意的表情,像被寒风扫过,一下子冷了。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去哪?”苏晓棠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袖口,电脑还在腿上放着,屏幕亮着那两张笑盈盈的脸,“外面雪还没停,山岗那边更冷……”

顾时衍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声音比窗外的寒风还涩:“我不会说我喜欢你的。”

苏晓棠愣了,手里还攥着他的袖口,能感觉到布料下手臂的僵硬。她看着他后脑勺的发旋,雪落在上面,没一会儿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心里忽然像被烤红薯的热气裹住,又酸又软——她忽然想起前几天,顾时衍在山岗上冻得发烧,还硬撑着回来给她带了束山茶花,说“雪地里开的,像你调试系统时的眼神”。

“顾时衍,”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把电脑转过来,指着桌面背景,“这是林薇,我同组的同学,上次培训结束时拍的。你看她右边的酒窝,我可没有。”

顾时衍的肩膀动了动,还是没回头,但脚步明显慢了。

苏晓棠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还有啊,你刚才说喜欢我,我还没回答呢。”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发红的耳垂,“顾时衍,我也喜欢你,比喜欢调试黑苹果系统还喜欢。”

这句话落下去时,顾时衍终于慢慢转了过来。他的眼睛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委屈,像被雪打湿的小兽,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惊喜。他看着苏晓棠,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手里的电脑放在炕桌上,然后张开胳膊,把她裹进了自己的外套里。

灶房里的腊肉香更浓了,炕桌下的炭火还在烧,暖得人心里发甜。苏晓棠靠在顾时衍怀里,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比电脑运行的声音还让人安心。只是没等她多沉溺一会儿,顾时衍的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导师”两个字。

顾时衍接起电话,脸色慢慢变了。挂了电话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苏晓棠,声音带着点艰涩:“我导师说,天文台有个紧急观测任务,让我明天就回去。”

苏晓棠的心猛地一沉,刚暖起来的情绪像被泼了盆冷水。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还回来吗”,却没说出口——她知道顾时衍的梦想是进天文台,这个机会对他有多重要。

“我……”顾时衍看着她的脸色,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又缩了回去,“等我完成任务,就回来找你。我把望远镜留给你,你要是想看看星星,晚上可以去山岗……”

苏晓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我再给你热碗姜茶,明天路上冷。”她的声音有点哑,怕顾时衍听出来,走得格外快。

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停了。顾时衍走的时候,苏晓棠还在睡着——其实她醒了,只是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怕一开口就哭。直到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掀开被子,看见炕桌上放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晓棠,等我回来,带你去看双子座流星雨。”笔记本旁边,还放着那枚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天文台徽章。

顾时衍走后,苏晓棠每天都会去山岗上,用他留下的望远镜看星星。她把黑苹果系统的桌面换成了山岗的雪景,偶尔调试系统时,会想起顾时衍坐在旁边看她的样子。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时衍的消息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联系,是他说“观测任务延期,可能要等开春才能回去”。

开春的时候,青溪村的梨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白,像又下了场雪。苏晓棠坐在梨树下调试电脑,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头,就看见顾时衍站在梨花树下,穿着她送他的那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个新的帆布包,帆布包上绣着小小的梨花图案。

“我回来了。”顾时衍朝着她笑,眉眼还是像雪后初融的山,“观测任务完成了,我还申请了县里的天文科普项目,以后可以常来青溪村。”

苏晓棠愣了愣,忽然就哭了。顾时衍急忙跑过来,伸手帮她擦眼泪,声音又软又急:“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回来晚了?”

“没有,”苏晓棠摇着头笑,把电脑转给他看,屏幕上是她新调的桌面——山岗上的星空,角落里还绣了个小小的徽章图案,“我就是觉得,你回来得正好,梨花都开了。”

顾时衍看着屏幕,又看着苏晓棠,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以后每年梨花盛开的时候,我都陪你看。对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是枚银质的星星吊坠,“我给你带的礼物,像不像你调试系统时,屏幕上跳动的星点?”

苏晓棠接过吊坠,眼眶又热了。她靠在顾时衍怀里,看着漫山的梨花,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观测任务的趣事,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后来,顾时衍真的常来青溪村,有时候带着孩子们去山岗看星星,有时候坐在梨树下,看苏晓棠调试电脑。

再后来,他们在梨树下拍了张合照,苏晓棠把它设成了黑苹果系统的桌面——照片里,她戴着星星吊坠,顾时衍拿着望远镜,身后是漫山的梨花,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顾时衍每次看到这张桌面,都会笑着说:“早知道当初就不吃醋了,浪费了好多可以跟你相处的时间。”

苏晓棠总会笑着回他:“那你以后可要好好补回来,比如,陪我调试一辈子的系统。”

顾时衍会把她抱得更紧,声音里满是温柔:“好,陪你一辈子。”

风穿过梨树林,带着梨花的香,吹得桌面屏幕轻轻亮着,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梨花谢尽的初夏,青溪村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那天苏晓棠正在山岗上调试望远镜——顾时衍最近忙着在县里筹备天文科普站,每周只能回来一次,她便学着他的样子记录星象数据,想等他回来时给他个惊喜。忽然听见山下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抬头就看见顾时衍的车停在院门口,只是副驾驶上下来的,还有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

女生踩着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裙摆被风掀起,与青溪村的土坯墙格格不入。苏晓棠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滑落在地。她认得她,顾时衍提过的大学同学沈曼,据说现在在天文台做研究员,是这次科普站合作项目的对接人。

可当她抱着望远镜往回走时,却看见沈曼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顾时衍留在炕桌上的笔记本——那本写满了天文数据,扉页还画着苏晓棠侧脸的笔记本。沈曼的手指划过扉页,嘴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见苏晓棠回来,才慢悠悠地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你就是晓棠吧?时衍总跟我提起你,说你很懂电脑。”

苏晓棠没接话,只看向顾时衍。顾时衍急忙走过来,把她拉到身边,低声解释:“沈曼是来对接科普站设备清单的,顺路送我回来。”可他的眼神却有些闪躲,没敢直视苏晓棠的眼睛——他没说,沈曼上车时特意提起“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很特别的村子”,也没说,刚才沈曼翻笔记本时,他没来得及阻止。

那天下午的空气格外沉闷。沈曼坐在炕桌旁,喝着苏晓棠泡的绿茶,话里话外都在提她和顾时衍在大学时的往事:“我们以前一起在天文台熬夜观测,时衍总忘了带保温杯,还是我给你备着的”“上次你写的观测报告有个数据错了,也是我帮你改过来的”。苏晓棠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顾时衍送的星星吊坠,指尖都泛了白。

顾时衍几次想打断沈曼,都被她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直到傍晚沈曼要走,临上车前忽然回头,对苏晓棠说:“晓棠,科普站后续可能需要经常加班,时衍胃不好,你多提醒他按时吃饭。”这话听着是关心,却像根细针,轻轻刺在苏晓棠心上——她忽然想起,顾时衍从未跟她说过自己胃不好。

沈曼走后,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苏晓棠把星星吊坠摘下来,放在炕桌上,声音很轻:“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吧?”

顾时衍急忙点头,又立刻摇头:“就是普通同学,她以前帮过我几次……”

“那你胃不好,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苏晓棠抬头看他,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她知道你忘了带保温杯,知道你报告错了数据,可我连你胃不好都不知道。顾时衍,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其实没那么重要?”

顾时衍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苏晓棠会这么想。他伸手想抱她,却被苏晓棠躲开。“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胃是大学时熬夜熬出来的老毛病,后来慢慢好了,就没想着提。沈曼她……她就是说话直,没有别的意思。”

“可她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普通同学的样子。”苏晓棠站起身,往门外走,“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沿着石板路走到老梨树下,初夏的梨树叶长得浓密,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想起去年冬天,顾时衍在这里给她裹紧外套,说要陪她看一辈子星星;想起他走的时候留下的笔记本,扉页上的字写得认真;可现在,那些温暖的画面里,忽然插进了沈曼的影子,像颗硌在心里的石子,怎么都不舒服。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晓棠以为是顾时衍,没回头,直到一件熟悉的深蓝色外套披在她肩上——是顾时衍上次走时,她给他织的那件,他说太暖和,舍不得穿,这次回来特意带来了。

“我跟沈曼说了,后续科普站的对接,我会让同事跟进。”顾时衍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我去村头王婶家借了灶台,煮了小米粥,你胃也不好,刚才一下午没吃东西,喝点垫垫。”

苏晓棠回头,看见顾时衍手里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他的额头上沾着汗,显然是跑着回来的。她没忍住,眼泪还是掉了下来:“顾时衍,我不是想无理取闹,我就是……就是怕,怕你会像当初突然走一样,突然就不回来了。”

顾时衍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她:“不会的,晓棠。我以前没跟你说我的事,是我不好,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的过去,我的现在,还有我们的未来。”他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是枚银戒指,上面刻着小小的星轨图案,“我本来想等科普站建成那天跟你说的,苏晓棠,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随口说说的那种。”

苏晓棠看着戒指,眼泪掉得更凶,却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让顾时衍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显然是他早就量好的。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老梨树下,顾时衍给苏晓棠讲他大学时的趣事,也讲他胃不好的原因,讲他第一次见到苏晓棠时,觉得她蹲在火塘边改代码的样子,比天文台的星星还亮。苏晓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手里的保温桶还留着余温,忽然觉得,刚才的委屈和不安,都变成了确认心意的催化剂。

没过多久,顾时衍的天文科普站在县里建成了。开业那天,苏晓棠特意穿上了新做的浅蓝色连衣裙,戴着星星吊坠和银戒指,站在顾时衍身边,帮来参观的孩子们调试天文软件——她把黑苹果系统装在了科普站的展示电脑上,桌面背景换成了她和顾时衍在梨树下的合照,照片里的梨花,比星星还亮。

沈曼也来了,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样子,终于收起了之前的试探,只是走上前,对顾时衍说:“以前总觉得你太执着于星星,现在才知道,你找到比星星更重要的东西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没有再停留。

顾时衍握紧苏晓棠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风从科普站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的槐花香,吹得电脑屏幕上的合照轻轻晃着。苏晓棠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和顾时衍,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小插曲,都是为了让他们更确定彼此的心意。就像调试黑苹果系统,总要经历几次卡顿和报错,才能找到最稳定的运行方式;感情也是一样,总要跨过几道小坎,才能知道,原来对方早就把自己,放进了一辈子的计划里。

后来每到冬天,顾时衍都会陪苏晓棠回青溪村。他们会坐在火塘边,一起调试电脑,一起看窗外的雪落在老梨树上,也会在雪停后,去山岗上看星星。苏晓棠的电脑桌面换了又换,从梨花到星空,从科普站的孩子们到他们后来拍的婚纱照,可每一张里,都有顾时衍的身影。

顾时衍总说,是青溪村的雪和星星,让他遇见了苏晓棠;可苏晓棠知道,是那个在雪天里吃醋、会把心事写在笔记本里、愿意为她推开不必要纷扰的顾时衍,让她的世界,从此有了永远亮着的光。

深秋的雨总带着刺骨的凉,苏晓棠抱着刚修好的电脑从镇上回来时,裤脚已经溅满了泥点。推开院门,却看见顾时衍的车停在院里,而堂屋的灯亮着,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是沈曼的声音。

她脚步顿在门廊下,手里的电脑包攥得发紧。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沈曼坐在炕沿上,肩膀不停颤抖,顾时衍站在一旁,眉头皱得很紧,手里还拿着张化验单。听见“急性胃炎”“需要手术”的字眼时,苏晓棠的心像被雨水泡过的棉花,沉得发闷。

“时衍,我爸妈都在国外,我实在没人可找了。”沈曼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顾时衍的胳膊,“当初要不是为了帮你改观测报告熬夜,我的胃也不会落下这毛病……”

顾时衍侧身躲开,语气却软了些:“你先别慌,我帮你联系医院。”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苏晓棠心里。她想起上个月自己发烧到39度,想让顾时衍陪她去镇上拿药,他却说科普站有紧急会议走不开;想起她熬夜帮科普站调试设备,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他回来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别太累”。原来他不是不会关心人,只是这份关心,从未分给过她太多。

苏晓棠推开门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顾时衍回头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走过来:“晓棠,你回来了?沈曼她……”

“我看见她了。”苏晓棠打断他,声音冷得像院外的雨水,“也听见了,为了帮你改报告熬坏了胃,挺伟大的。”她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得“咔嗒”响,“那你留在这照顾她吧,我去村里婶子家住几天。”

“晓棠,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时衍伸手想拦她,却被苏晓棠甩开。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凉得像冰。

“那是怎样?”苏晓棠抬头看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眼泪,“是我想多了,还是你根本就没断干净?顾时衍,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说过,要把我的名字写在你的未来里?可你的未来里,好像总留着别人的位置。”

沈曼在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晓棠,你别误会,我只是……”

“闭嘴。”苏晓棠转头看她,语气里的冷意让沈曼顿住,“我跟他说话,没你的份。”说完,她抓起墙角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顾时衍想追出去,却被沈曼死死拽住胳膊:“时衍,我肚子好痛……”他看着沈曼苍白的脸,又望向院外雨幕里苏晓棠消失的方向,心像被撕裂成两半。最后,他还是没能追出去——沈曼的脸色越来越差,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只能先开车送她去县城医院。

那一夜,苏晓棠在婶子家的偏房里坐了整整一晚。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她手里攥着那枚星星吊坠,吊坠的银链硌得手心发疼。她想起顾时衍在梨树下给她戴吊坠时说的话:“以后我的星星,只给你一个人看。”想起他走后她每天去山岗看星星的日子,想起他们在科普站一起给孩子们讲星座的时光,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扎人的碎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晓棠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她没跟婶子告别,只留下一张字条,说要去省城找工作。走到村口时,却看见顾时衍站在老梨树下,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身上的外套还沾着雨水和泥点。

“晓棠,你别走。”顾时衍拦住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曼的手术很成功,我安排了护工照顾她,我跟她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联系。”

“说清楚?”苏晓棠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顾时衍,你以为这只是联系不联系的问题吗?是你每次在她需要的时候,都把我丢在一边;是你从来没跟我解释过你们的过去,却让我一次次撞见你们的‘巧合’;是你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伸手摘下脖子上的星星吊坠,放在顾时衍手里:“这个还给你,你的星星,我看够了。”

顾时衍攥着吊坠,指尖发抖:“我知道我错了,晓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不该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我……”

“没有机会了。”苏晓棠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顾时衍,我要的不是道歉,是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可你从来没选过我,你选的是你的愧疚,是你的过去,唯独不是我。”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顾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的吊坠冰凉,像一块烧红后又冷却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苏晓棠在雪地里拦住他,轻声说“我也喜欢你”时的样子,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可现在,那片星光,被他亲手熄灭了。

苏晓棠去了省城后,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租了个小公寓。她把黑苹果系统装在了新电脑上,桌面背景换成了省城的夜景,没有梨花,没有星空,也没有顾时衍。她每天加班到很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只是偶尔在路过天文馆时,会停下脚步,想起那个曾经说要带她看双子座流星雨的人。

而顾时衍在苏晓棠走后,把科普站的工作交给了同事,自己留在了青溪村。他每天都会去山岗上,用那台旧望远镜看星星,像苏晓棠以前那样;他会把炕桌上的笔记本翻出来,扉页上苏晓棠的侧脸画得清晰,只是旁边多了很多泪痕;他会去镇上买苏晓棠喜欢吃的烤红薯,放在灶上温着,却再也等不到那个回来吃红薯的人。

直到年底,一场大雪又覆盖了青溪村。顾时衍收到了一封来自省城的邮件,是苏晓棠发的,附件里是一张照片——她站在天文馆的穹顶下,身边站着个陌生的男生,两人举着望远镜,笑得很开心。邮件里只有一句话:“顾时衍,我找到了愿意坚定选择我的人,祝你也能放下过去。”

顾时衍看着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那个在雪天里为他展示黑苹果系统、会因为他吃醋而闹别扭、把他的星星当成宝贝的女孩。他曾经以为,只要道歉就能挽回,却忘了,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电脑系统里的漏洞,就算修复了,也会留下痕迹。

那天晚上,顾时衍把那枚星星吊坠埋在了老梨树下。雪落在梨树枝桠上,像去年冬天那样,把整个青溪村裹成了白色。他坐在梨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岗,想起苏晓棠曾经说过:“顾时衍,我喜欢你,比喜欢调试黑苹果系统还喜欢。”

原来有些喜欢,错过了就是一辈子。而他,终究是把最珍贵的星星,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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