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151期“矛盾”主题】
白露已过,天还是这么热!
虽然太阳躲在灰扑扑的云层后面,我的后背还是沁出层层细汗,有点气闷,衬衣黏在皮肤上,令人心浮气躁。
我站在物业经理老周的身后,跟他一起等人。
老周喜欢腆着肚子背起手,今天颇为不同,要跟身边的一群人点头哈腰,脖子一缩,后背一拱的样子,让我想到和“光头强”斗智斗勇的“熊二”。
这群人有街道的、社区的,只有一旁“咔咔”拍照的大姐我认识,她是社区网格员,咧嘴笑的照片贴在小区宣传栏里,只要小区居民一打投诉热线,她就骑着小电驴来协调了。
不过,都杵在大门口等人,到底有啥好拍的?正主都没到,她还各个角度连拍好几张。
今早六点半,社区大姐提前两小时赶到。叉上电动车,就催我给老周打电话,强调今天来视察的领导非常非常重要。然后,撸起袖子帮保洁打扫卫生。
不必大姐强调,就冲此刻等人的架势,也能看出即将来人的重要性。
我默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个人的职务——街道办事处主任,分管物业的科级干部,物业办公室的中层,还有社区书记、社区两委成员,这片的网格长以及大姐这个网格员。
老周让了一圈烟,没人接,社区书记凑在街道办主任旁边没抬眼,直接摆手,老周默默退到最边上。我悄声问他,“办事处主任是什么级别?”
“正科。”老周说。
“哦!”我发出一个单音节,姑父是市局的处长,我可没觉得他有啥了不起,一开口就会说点没啥营养的场面话,还不如听老周拉“想当年”有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下意识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也许撇了下嘴角,或者只是眨了眼皮,甚至,可能是周经理的某些错觉……总之,他一提眉毛,压低声音,气哼哼地说,“县官不如现管,别不当回事。”
这话我信,老周最烦上级检查,但也很能分清位置,是变脸相当快,明明前一秒还在吐唾沫骂“形式主义”,后一秒,就能挤出一脸褶子,一口一个“领导说的对”。
物业公司在两个月前就接到上头通知,让好好打扫卫生,准备迎查。
上头究竟到哪一级不重要,反正哪一级都能管到我们小小的一个物业公司。求他们办点事不容易,但谁都能给我们找点麻烦。
老周一定没想到,这次领导突如其来的视察,会搞得如此正式。他的秃脑门亮晶晶的,不知流的是汗还是油。
我是物业公司最年轻的保安,学历也最高,大学毕业。
爸妈一门心思让我考公,我不想。
凭什么他俩卖衣服、卖水果、卖海鲜、开餐馆,各种生意都能试试水,人生丰富多彩……我,却要去过一眼看到头的日子?
当然了,他们这两年的生意是有点惨淡,但我若创业,肯定和他们不一样,坚决不搞实体。
可惜,他俩半点创业金都不肯支援,确定我不考公后,直接将我一脚踢出门去自生自灭,连我的创业梦想都不打算听听看,十分坚决……所以,干个包吃住的小保安是无奈之举,一晃,也半年有余了。
哼!爸妈的思想矛盾不解决,我就一直在离家三公里的这小区当保安。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忍多久,真的甘心让自家985毕业的大儿子荒废梦想?
老周大约有感于来检查的各级领导多多少少都会带个把手下,不想当光杆司令,才要带跟班,从我成为他手下,这装门面的活儿就归我了。
他常夸我“腿快”、“灵活”、“脑子好”,遇到检查,就安排我跟着记录检查要点,煞有其事地跟人家介绍,我是某某大学的高材生。
之所以猜老周想装门面,一方面,他本来就喜欢“吹吹牛”,喝了二两酒,就遥想当年;另外,历次记录的内容他看都不看,直接安排保洁到问题所在,拍几张清扫照片,再转发给上级领导,就算整改好了。用他的话说,做得再好,领导也会挑点毛病,没毛病,检查还有什么价值?没大毛病就行。
区领导的车终于缓缓驶来,抢上一步拉开车门的,是街道主任。
下来的领导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平头、茶色半框眼镜,白衬衣,很精神的一张脸,大家都恭敬地喊“吴书记”。
吴书记走在一群人的最前头,除了跟车的影师。
摄影师肩上扛着摄像机,表情严肃,且退且行,始终保持在领导斜前方两米开外的地方。
网格员大姐一会前一会后,再次举着手机猛拍,有几次直接挡了摄像镜头。
摄影师翻了两回白眼,他肯定是看不上大姐拍的照片,但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对拍照的必要性有所质疑。
大姐说,基层领导虽然不上新闻,但陪同上级部门检查也是工作,不拍照片,工作咋留痕?
留痕干嘛?
活干了就是干了,卫生清扫了,日常巡查了,给业主找失物了,接到投诉处理了,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日常要干的活……难道都要拍照留痕?反过来说,拍再多照片,活干不完也没用啊。
年轻的吴书记人高腿长,一步踏出半米多,走得却慢,时不时停下,指指点点,摄像镜头一丝不苟地跟随他的手指旋转,下车不过十几分钟,一连发现好几处小问题——
绿化带的冬青需要修剪,花砖缝里有烟蒂,单元楼道口有新帖的野广告,小区广场一角有积水……
此刻,所有人都和老周保持一样的姿态,微微倾身,满脸虔诚的“勤奋好学”,随着吴书记的话,一句一点头。
街道办主任的皮鞋尖使劲戳着地面,仿佛能把点出的问题一一戳碎似的。
这回,没轮到老周说“马上整改”,一堆接话的人,异口却同声,虽然整改干活的不是他们。
视察时间一长,漏洞被曝得就越多,我感到“危险”悄然逼近!
小区位于主城区,规模大、人口多,领导常来视察。基本都是下车溜达几分钟,听听汇报,再来几句发言,拍两张照片,就上车走人了,不过,这次的吴书记绕着东区转了半圈,还在继续向前。
我不由自主瞟向六号楼三单元的楼道口,心里一咯噔,张大爷……咋回来了?啥时候进的大门?
楼道口伸出的雨檐下,孤零零一辆硕大的旧三轮卡在坡道口,可太显眼了。
吴书记的目光一扫过去,马上顿住,眉头拧成疙瘩,“那是什么?电动三轮车?怎么停楼道口?消防安全意识呢?”
一群人的纷纷看过去,目光里射出小刀子,齐刷刷扎向老周。
老周头上的汗“唰”就下来了。他一溜小跑到三轮车前,弓腰绷腿连推两下,毫无成效,纹丝不动。
我和网格员大姐赶紧跟上,一左一右抬起后车厢,配合老周,顺坡道往下挪,真的是挪,三轮车太沉了。
张大爷说过,为了少充电、多跑路,方便带轮椅,找人加宽过车厢,添了组电池,这会一上手,我严重怀疑,他还是用钢板加固的。
才挪出三五步,刚下坡道,老周就呼哧呼哧直喘,网格大姐涨红了脸,我也铁定脸红脖子粗了。
幸好,吴书记及时发话,“别硬抬,小心闪到腰。先放那,找到车主,做通工作,以后坚决杜绝此类情况。”
我们仨一起放手,齐齐“吁”出一口长气。
吴书记原地沉默。街道、社区的两级领导脸色更黑,用“严峻”来形容远不够。
街道主任看社区书记,社区书记盯着网格长,网格长直接数落老周,说出的话像炮仗,“怎么回事?老周?这种低级错误也能犯?我看你物业公司不想干了。”
老周苦着脸,豆大的汗珠顾不得擦,连声解释,“这三轮车主的情况有点特殊,是,是残疾老军人,张大爷的,说了好几回,他每次都说没地方停车,压根不停啊!”
网格员大姐撇了一眼社区书记,小声补充,“七十多岁的老英雄,年轻时在战场上负伤,左腿没了,右腿也落了残疾,儿女都在外地。”
这俩说得都不明白,光说前因不讲后果。
我一着急,主动补充,“张大爷是个倔老头,没找保姆,天天出门买菜遛弯。每次自己坐着轮椅乘电梯下楼,挪上电动三轮驾驶座,都要费好一番力气。而且,从轮椅到车上,得有空间才能操作。小区停车棚在绿化带后面,窄斜坡轮椅上不去,就算能上去,自行车、电动车也停得满满当当,压根没地让他从轮椅倒腾到电动三轮上,所以,物业虽然上门讲了好多回,停车问题不解决,张大爷还是得把车停在楼道口。”
老周中间似乎想打断我,却啥也没说,最后,微张着嘴,盯着吴书记脸上的表情。
吴书记的语气缓和下来,回头问街道主任,“既然有特殊情况,没想办法解决?街道、社区都了解情况吗?”
街道主任和社区书记互看两秒,老周抢上前说,“倒是想帮张大爷就近搞个临时停车位的,但业主委员会意见不统一,说啥的都有。”
社区书记瞪着眼睛,问网格员大姐,“有这情况咋不反映一下?”
网格员大姐吭哧了两句,说,“一直协调着呢。”
老周和网格员大姐的确都和业主委员会商量过。可惜他俩的话没啥力度,说了不算。修个专用停车位,一要有地方,二得用钱,居民人多口杂,攀伴的人又多,大姐都找网格长汇报好几回了,没用!
“以前检查,遇到此类问题怎么解决的?”
之前都是和张大爷提前说好不要出门,找他拿到钥匙,把三轮车挪到车棚里。今天吴书记是临时决定来视察,张大爷偏又一早就骑车出门。哪想到就这么巧,刚好赶在吴书记到的这会功夫回来呢。走的肯定是没有保安值守的西门,还把“证据”搁到楼下,自己上了楼。
吴书记也没打算听答案,他意味深长地环视一圈,说,“矛盾不解决,问题就一直在。检查,是为了督促大家把心思用在解决问题上,只做表面功夫是不行的。”
慢条斯理,语气温和,领导们却个个大汗淋漓,丝毫不比老周轻松。
三天后,六号楼三单元门前的绿化带有了大不同——
向内凹进一方矩形,两边白色立柱,延伸向上的拱形遮阳棚是淡绿色阳光板,悬挂着张大爷三轮车的号码牌,地上六个白色大字“无障碍停车位”。
车棚很洋气,旧三轮在新车棚下焕发出不一般的“气质”,更重要的是速度快!
街道物业办主任跑了两趟,检查当天就协调好业主委员会,车棚材料和施工小队当晚进驻,社区来人监督完工,也不知建车棚的钱哪儿来的,听说有热心企业捐助……
我在凉飕飕的秋风里恍惚了几分钟后,摸出手机打电话,“妈,我决定了,去考公,你帮我报个班吧!”
“你说的啥,儿子?想通啦?”我妈半信半疑,又惊又喜。
我抿抿嘴,有几分惭愧,只好又重复一遍决心,“考公!”
“好,好!今年考公结束了,得等明年三月份,正好有时间备考,马上让你爸帮你报班,他早打听好了。”
老周拍拍我肩膀,竖了根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