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讲故事︱总第四O九期

唐代学童抄完《论语》,在卷尾奚落了老师一句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吐鲁番一个十二岁小孩,抄完作业写:先生别嫌慢,明天放假,早点放我走,还画了个歪嘴小人标“此是先生”。

        我们说到大唐,脑子里浮现的是李白斗酒诗百篇,是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是科举考场里的才子,是长安城里的文采风流。

      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里埋着另一份大唐。1969年出土的一卷麻纸卷轴,长538厘米,宽27厘米,上面是一个12岁孩子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论语·郑玄注》。178行,工工整整。抄完之后,这个孩子在卷尾写了两首打油诗。

      第一首:“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嫌迟。明朝是假日,早放学生归。”

      翻译:今天的作业我写完了,先生你别嫌我慢。明天放假,早点放我回去吧。

      第二首更直接:“他道侧书易,我道侧书难。侧书还侧读,还须侧眼看。”

      翻译:别人说歪着写容易,我说歪着写难死了。歪着写,还得歪着读,还得歪着眼看。

      这个孩子叫卜天寿,西州高昌县宁昌乡厚风里“义学生”,年十二。他抄的这本《论语郑玄注》,宋代以后就失传了,全靠他这个“熊孩子”的作业本,后世学者才重新见到郑玄注《论语》的样子。他抄书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些。他想到的是:什么时候能放学。

【史料出处】

第一:写本基本信息

      卜天寿《论语·郑玄注》抄本,1969年出土于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363号唐墓,现藏吐鲁番博物馆。抄本长538厘米,宽27厘米,存178行,抄录《论语》中《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四篇及郑玄注文。卷末有两处题记,一处是“景龙四年三月一日私学生卜天寿”,另一处是“西州高昌县宁昌乡厚风里义学生卜天寿年十二”。景龙四年即公元710年,卜天寿12岁。

第二:打油诗原文

      卷末题诗,文献著录略有异文。通行版本为:“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嫌迟。明朝是假日,早放学生归。”诗中出现错别字,如“嫌迟”写作“咸池”,“假日”写作“贾日”。学者指出,“这个下笔有错字”的细节,恰恰说明这是学童真实的随手涂写,不是后人伪造。

      另一首见于卷末的诗:“他道侧书易,我道侧书难。侧书还侧读,还须侧眼看。”诗前有题:“侧书”。“侧书”是唐代学童的一种抄写姿势或书写方式,具体所指学界尚有讨论,但卜天寿的抱怨很明确:这种写法很难,难写难看难读。

第三:卜天寿的“义学生”身份

      题记中出现了两个身份标签:“私学生”和“义学生”。唐代西州的基层教育机构,除了官学之外,还有私学和义学。义学通常由地方乡里或寺院出资兴办,面向普通民户子弟。卜天寿的题记中同时出现“私学生”和“义学生”,学者推测他可能先入私学、后转入义学,或者两个身份在同一所基层学校中并存。

      这意味着卜天寿不是官学里的“高干子弟”。他是一个边地小城里普通家庭的孩子。他能读《论语》,能写毛笔字,能写出格式规整的打油诗,说明唐代西州的基础教育已经下沉到了“乡里义学”的层面。安史之乱前的大唐,在吐鲁番这样的边陲之地,一个12岁的小孩正在抄《论语》,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文教昌明”的诏书更有说服力。

第四:卷末不止有诗

      卜天寿在抄完《论语》之后,还抄了《千字文》等启蒙读物。卷末除了两首打油诗,还有《十二月三台词》等内容。这说明他的“作业本”不只是抄《论语》,还兼作练字本、杂抄本、随手记录本。一个12岁孩子的卷轴,被他在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反复使用,抄经典、练字、写诗、发牢骚,全在这538厘米的麻纸上。


【故事正文】


      先算一笔账。

      538厘米,接近5.4米。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大约1.7米。卜天寿的作业本,展开之后将近三个成年人臂展的长度。他要把这张麻纸铺在案上,蘸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抄。178行,每行大约十几到二十个字。按照唐代学童的抄写速度,抄完这卷作业,可能需要好几天,甚至好几周。

      抄的是什么?《论语·郑玄注》。郑玄是东汉末年最大学者之一,他注的《论语》在唐代是“标准教辅”。但这部书在宋代以后就失传了。我们后来读到的《论语》注,是朱熹的《论语集注》,是三国何晏的《论语集解》。郑玄的注,散佚了将近一千年。直到卜天寿的抄本从吐鲁番的沙土里被挖出来,学者才重新见到郑玄注《论语》的唐代面貌。

        所以卜天寿的“作业本”,同时也是国家一级文物。它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一份12岁小孩的家庭作业,成了研究汉代经学和唐代教育的核心史料。

      但卜天寿写它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手酸。墨干。先生还在催。

      “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嫌迟。”

      “今日了”——今天终于写完了。这三个字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是“我写完了”,是“终于写完了”。“先生莫嫌迟”,先生你别嫌我慢。这句话暴露了一个细节:他写得确实慢。或者说,先生已经嫌他慢了。他是在回应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批评。

      “明朝是假日,早放学生归。”,明天放假,今天就早点放我走吧。这是一个孩子最朴素的谈判:我用“写完了”换“早点走”。不是要求“不写作业”,不是要求“永远放假”,就是“今天早点走”。

      这个要求小得让人心软。但卜天寿把它郑重地写在卷末,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他知道先生会看到。他甚至可能知道先生会怎么回应,也许是一笑了之,也许是再骂一句“字写歪了”。但他还是写了。这就是一个12岁小孩的“反抗”:不敢当面说,就写在作业本上。

      第二首诗更有意思。

      “他道侧书易,我道侧书难。”

      “侧书”是什么?有学者认为“侧书”是指歪着身子写字,也有人认为是将纸斜放来写,还有人认为是一种特殊的抄写格式。不管具体是什么,卜天寿的体验很清楚:别人说容易,他觉得难。

      “侧书还侧读,还须侧眼看”,歪着写,还得歪着读,还得歪着眼看。三个“侧”字连用,像是一个小孩在赌气:你说容易,你试试?你歪着写一天,你歪着眼睛看一天,你看你难受不难受。

      这首诗的水平不高。它不工整,不典雅,没有什么“诗意”。但它是真的。它是一个孩子在用一种笨拙的、口语化的方式,表达一种具体的、身体的疲惫。这种疲惫,今天的任何一个被罚抄课文的小学生都能理解。它穿越了一千三百年,没有任何衰减。

      卜天寿的卷子里有错字。“嫌迟”写成“咸池”,“假日”写成“贾日”。这些不是“通假字”,是他还不太会写那些字,或者写得太快、太累了,笔下一滑就写错了。

      卷末还有涂鸦。有记载提到,卜天寿在卷尾画了一个歪嘴小人,旁边标了“此是先生”。这个细节的史料出处不如打油诗那么确凿,但它符合整卷文书的气质:一个抄烦了的小孩,在作业本的角落里,偷偷丑化了一下他的老师。

      “此是先生”,这就是先生。一个歪嘴的小人。这个画面太具体了。今天任何一个在课本空白处画过老师漫画的学生,都能秒懂。一千三百年前,一个吐鲁番的小孩,做了完全一样的事。工具变了,纸变了,年龄没变,疲惫没变,那种“我写完了让我走吧”的心情没变。

      卜天寿不是孤例。敦煌藏经洞里出土了数十件“学郎诗”,都是唐五代时期敦煌地区的学生写在作业本、课本、卷子背面的打油诗。

      有的学郎写:“青青河边草,游鱼水溩溩。男如不学问,如若一头驴”,这是劝学的,但“如若一头驴”这种比喻,显然不是先生教的。

      有的学郎在同学的《千字文》课本上偷偷写打油诗,内容是什么?嘲笑同学。敦煌文献里有一首学郎李再昌写的诗,专门挖苦同学张富千。具体内容不太雅观,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千多年前的敦煌学童,和今天的小学生一样,会在课本上写“某某某是大笨蛋”。

      这些学郎诗的共同特点是:语言粗浅,格式随意,错字连篇,情绪真实。它们不是“文学”,但它们是“历史”。历史书只收状元,不收卜天寿。但如果没有卜天寿,郑玄注《论语》就少了一个最重要的唐代版本。如果没有千万个卜天寿,那些“圣贤书”早就烂在库房里了。经典不是靠几个天才传下来的。经典是靠无数个抄烦了的小孩,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大唐的边塞风沙里,最可爱的不是诗人,是那个抄烦了的小屁孩。

        538厘米的作业本上,工工整整抄着《论语》,卷末歪歪扭扭写着“早放学生归”。经典和疲惫,在同一条麻纸上。

      “他道侧书易,我道侧书难。”一千三百年前一个12岁小孩的抱怨,比任何唐诗都更接近普通人的大唐。

      历史书只收状元。可《论语》是靠抄烦了的小孩传下来的。


      历史书只收状元,不收卜天寿。

      我们读唐代教育史,读的是国子监、太学、弘文馆,读的是科举科目、进士名额、明经及第。这些是“大历史”。大历史告诉你:唐代文教昌明,儒学兴盛,边地亦设学校。但大历史不会告诉你,一个叫卜天寿的12岁孩子,抄《论语》抄到手酸,在卷末写“先生莫嫌迟,早放学生归”。

      可没有千万个卜天寿,《圣贤书》早烂在库房里了。

        郑玄注《论语》,在宋代失传。靠什么传下来的?靠唐代无数个基层学童的抄写。他们抄书,不是为了“传承文化”,是因为先生布置了作业。他们写错字,画小人,发牢骚。但他们抄完了。178行,538厘米,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完了。然后这本作业被埋进了墓里,一埋就是一千三百年。

      卜天寿的墓里没有金银,没有陶俑,没有墓志铭。他的墓里只有这卷作业。考古人员打开墓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12岁孩子的笔迹。字不算好,有错字,有涂改,有打油诗,有涂鸦。但它是完整的。它完整地保存了一个普通唐代孩子的“日常”。

      这个日常,比任何“大唐盛世”的叙事都更有力量。因为盛世是皇帝的,日常是卜天寿的。盛世是写给后人看的,日常是写给先生看的。卜天寿在卷末说“早放学生归”。先生放他走了吗?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他抄完了。然后他把作业本带回了家。然后他死了。然后作业本陪着他,埋进了吐鲁番的黄土里。然后一千三百年后,有人把它挖出来,读到了那两首歪歪扭扭的诗。

      “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嫌迟。”

      一千三百年了,先生早就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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