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郎故里|百货部记忆》

      小时候去岳庙老街玩耍,脚从油糖部的大门出来,心却早已飞进了隔壁的百货部。

      “百货部”,是俗称,官名是供销社大百货门市部。它和油糖部是同一幢楼,但占了中间七间,有三个出入口,气派。

      中间的出入口常年封着,在这扇门的廊檐下,成了外地来通元做小生意人的落脚处,有过一阵热闹。

      这头一桩,是补袜子的。那时候,东西坏了是舍不得扔的。“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尼龙袜,脚后跟磨穿了,袜尖顶出洞了,都要补。摊主多是外地的女人,拎个小竹篮,里头放着各色零碎尼龙线团、补袜板、钩针,坐在小矮凳上,低头穿针引线,手脚快得很。

      我母亲的手艺就是在这儿偷师的。回来后,请人做了补袜板,拆了旧袜子的尼龙丝,竟也补得像模像样。没过多久,母亲便在通元饭店门口摆起了补袜摊。也许是通元的袜子就那么多,后来便少见外地的补袜人来了。

      第二桩,是修钟表的。机械钟、表,用的时间长了,报时不准了,不走了,就要拿到钟表摊拆洗、维修。那时,老王师傅在通元饭店门口摆摊。他是硖石人,每年定期来通元一段时间,生意不温不火。后来,百货部门口来了个女修表匠,三十来岁,齐耳短发,手臂上总套着个黑丝绒的袖套。

      这一来,情形就不同了。镇上那些机械表、老座钟,仿佛约好了似的,都出了毛病。需要修表的男人们,除了几个和老王师傅熟得抹不开面子的,都揣着表,往百货部门口去排队了。队伍不长,人却总不断。

      小镇上便有了些影影绰绰的闲话。

      这些大人的事,孩子是不懂的。我们从油糖部出来,脚一拐,便从西门进了百货部。

      进门左手边一溜柜台,卖的是鞋子。雨鞋、凉鞋、球鞋,都在这儿。

      雨鞋,我们叫“套鞋”。低帮的,刚过脚踝;高帮的,能到小腿肚。还有种长筒雨鞋,可以一直到膝盖,配上一把装五节一号电池的长手电筒,那是电影里干部才有的派头。

      我有双低帮的黑雨鞋,从一年级穿到小学毕业。最尴尬是雨过天晴,穿着它上体育课,跑起步来,“咕叽、咕叽”,一步一个声响,惹人笑话。

      夏天是塑料凉鞋的天下。咖啡色是男孩的,红红绿绿是女孩的。鞋底总有些镂空的花纹,走在路上,碎石子最爱卡进去,“咔、咔、咔”,一路走一路响。这时就要停下来,跷起脚,用手指头使劲抠。塑料鞋还有个好处,哪里断了裂了,用烧红的铁片一烫,便能粘上,又能对付一个夏天。

      再往前走,脚步就都慢下来了。这是卖球鞋的地方。乡下人统称“球鞋”,不管是草绿色的解放鞋,还是雪白的回力鞋。解放鞋,在当年是作为进城或走亲戚穿的高档鞋,破了都会拿到修鞋摊那里修补后再穿。而白球鞋,简直是少年人心中的圣物。谁要是穿上一双崭新的白球鞋,走路时脚脖子都不自觉地要抬高几分。若是鞋帮上还有“回力”那两个红字,那简直能收获半条街的眼光。

      我的第一双白球鞋,是直到上初中才有的。穿着它,连走路都变得小心起来,最怕半路下雨,泥泞路上无处安放这份小心翼翼的洁白。当然,最恨的是穿上第一天,就给人有意无意地踩上一脚。

      周末若是晴天,洗白球鞋便是头等大事。拎着鞋,拿上板刷、肥皂,蹲在井台边,里里外外刷得仔仔细细。洗好了,还要上一层白鞋粉。后来缺钱,就用粉笔头代替。仔仔细细涂匀了,摆在向阳的水泥台板或窗台上晒。晒干后的白球鞋,焕然一新,那股混合着肥皂和阳光的气味,能让人高兴一整天。

      前些年搬家,从旧箱底翻出一双早已变硬、泛黄的白球鞋,我对着它,竟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恍惚间,与那个第一次穿上它、小心绕过所有水洼的少年,重逢在这个午后。

      若说鞋柜吸引孩子,那么往里走,吸引一家之主的,则是另一番光景了。 比如那些如今已不大见了的搪瓷制品,脸盆、痰盂、茶缸、碗……其实,当年谁家没有几件搪瓷制品,谁家没几个表彰先进模范的搪瓷茶缸。

      双喜字的搪瓷脸盆和痰盂,是那时候嫁妆里必不可少的。圆圆的脸盆,是团团圆圆、永结同心。盆底“囍”,笔划相牵,象夫妻恩爱肩并肩。“喜”字,上方“吉”,下方“古”,那是如意吉祥,长长久久。还有那些比翼双飞、红红火火的牡丹、蝴蝶……真真是为新人量身定做的。甚至到了现在,谁家闺女出门,箱笼里若没有这一对,就显得单薄了。

      热水瓶也是大件。竹壳的常见,最阔气是铝壳的。有种红颜色的铝壳热水瓶,壳子上喷绘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叶子碧绿,看着就吉祥富贵、喜气洋洋,成为很多新婚夫妻的首选。

      这东西娇贵,玻璃胆易碎。平常人家不小心碰倒了,“嘭”一声闷响,接着是“滋——”的长音,热气裹着银亮的碎片摊了一地,女主人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回。若是夫妻拌嘴,气急了抄起热水瓶往地上一摔,那声响和阵势,威慑力十足。气消了,后悔。便只能拎着空壳,再到百货部配一个内胆。软木塞子,这里也有得卖。

      再往里走,就是卖被面、被里的柜台。当地的土话,叫被面子、被夹里。被面最是花团锦簇,绸缎的底子,闪着悦目的光泽,上头绣着“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百子图”,或是大朵大朵的牡丹,颜色是极饱满的红、金、翠绿,喜气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预备给人添妆、送贺礼的。谁家姑娘出嫁,娘家人陪嫁的被褥多少、被面花色如何,是婆家亲友、邻居相帮要暗暗品评的。

      被里则素净得多,多是细棉布,本白或浅浅的蓝或条纹的,要比被面大出一圈,为的是缝被子时好“包边”。新娘子过门前,娘家长辈、巧手的姐姐阿姨,要聚在一起缝被子,说说笑笑,一针一线里都是祝福。

      当年,就有人用“姐姐”的名义,把所有的温暖,都缝进了我的被子里。那是在济南读书时,每年冬天,被子都是请一位同乡的姐姐帮忙缝的。记得有一回,缝到一半,针“啪”地断了。不知是针用久了,还是棉被絮得太厚。姐姐捏着断针愣了一下,抬头瞪我一眼,自己耳尖倒先红了。我下意识想去看看她的手,却被她轻轻推开。她没说什么,低下头,换根新针,又密密地缝了下去。

      现在人家都用被套,方便是方便了,可少了那种新被褥缝好时,被面光洁挺括、被里柔软贴服的踏实感。

      前些年老屋征迁,在母亲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条捆扎整齐的土布被面、被里。颜色已有些黯淡,折叠的印痕却深如沟壑。我展开它,窸窣声依旧,仿佛抖开了一片沉睡的、再无人踏入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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