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乡
夜色如墨，沉重的云层低低压着湘西连绵的群山，将星月之光吞噬殆尽。长途巴士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发出沉闷的喘息。毛振华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玻璃映出他苍白而年轻的脸庞，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悲痛和茫然。
三个小时前，那通来自老家村支书的电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刚刚稳定下来的求学生活。“振华……你爷爷……他老人家，今天下午，走了。” 村支书沉重而带着乡音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走了？那个总是挺直腰板，眼神锐利如鹰，能操持各种神秘仪式，让乡里乡亲又敬又畏的爷爷毛烨，就这么走了？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瞬间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父母早逝的印象早已模糊，爷爷就是他全部的世界。是爷爷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将他拉扯大；是爷爷在无数个夏夜，指着星空，给他讲述那些光怪陆离却又蕴含着古老智慧的故事；也是爷爷，在他年少懵懂时，潜移默化地让他接触那些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东西”……“一阴一阳之谓道”，“咱们毛家，世代干这个，讲究个不偏不倚，但行事嘛，但求心安。” 爷爷的话言犹在耳，可说话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巴士猛地一个颠簸，将毛振华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一小片路面，如同他此刻的心境，迷茫而无措。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外套，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暖意。离家求学不过半年，他本以为自己是飞出山窝的雏鹰，要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却没想到，第一次归乡，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坳头村到了！” 司机粗哑的嗓音打断了车厢内的寂静。
毛振华提起简单的行李，踉跄着走下车。冰冷的山风瞬间裹挟了他，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息，也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深沉寒意。村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像是守望着村庄的沉默巨人。
远远地，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那是村支书家屋檐下悬挂的孤灯。灯光下，一个披着旧棉袄的佝偻身影正跺着脚，是村支书李伯。
“振华，回来了。” 李伯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背包，声音沙哑而沉重，“唉，节哀顺变。毛老先生走得安详，没受什么罪。”
毛振华喉咙哽咽，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走吧，先去灵堂。乡亲们都在那儿守着。” 李伯叹了口气，提着马灯走在前面。
熟悉的青石板路，因为夜露而有些湿滑。两旁的黑瓦木屋寂静无声，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更添凄清。越靠近自家那座老屋，空气中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那不是单纯的悲伤，更像是一种……失去了重要支柱后，整个环境都透出的不安。
老屋堂屋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更加明亮的灯光，夹杂着低低的啜泣和交谈声。门楣上已经挂上了白色的灵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迈过门槛，一股混合着香烛、纸钱和草木灰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堂屋正中，停放着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材，棺盖尚未合上。棺椁前方，摆着香案，烛火跳跃，映照着爷爷毛烨的遗像。照片上的爷爷，面容清癯，眼神依旧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和平静，嘴角似乎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位乡邻围坐在棺材四周，看到毛振华进来，纷纷起身，投来同情和安抚的目光。毛振华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棺材里。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爷爷安静地躺在铺着白色棉布的棺木中，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寿衣，脸上覆盖着黄色的裱纸（注：湘西部分地区的习俗）。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甚至比毛振华离家时还要安详几分。
“爷爷……” 毛振华喃喃低语，膝盖一软，跪倒在棺前的蒲团上。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半年前离家时，爷爷还亲自送他到村口，拍着他的肩膀说：“娃娃，出去好好读书，长见识。别惦记家里，爷爷硬朗着呢。” 那有力的手掌，那沉稳的声音，仿佛还在昨日。
他无法相信，那个仿佛能扛起一片天的爷爷，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了这里，再也不会醒来。
周围的乡亲们低声劝慰着，说着“毛老先生是高寿喜丧”、“去了那边享福”之类的话。但毛振华却敏锐地捕捉到，在这些安慰的话语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的眼神在交流时，总会若有若无地瞥向那口棺材，带着一种疑虑和不安。
难道爷爷的死，另有隐情？不，李伯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爷爷是午后在躺椅上小憩时，无疾而终，走得十分安详。可这股弥漫在灵堂里的紧张气氛，又是从何而来？
毛振华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和疑问，按照规矩，给爷爷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接过旁边一位大婶递过来的线香，恭敬地插进香炉。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爷爷生前常坐的那张太师椅，椅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线装的、封面已经泛黄破损的古书。书脊上用毛笔写着四个苍劲的繁体字——《陰陽秘術》。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本书，他从小就见爷爷翻阅，宝贝得不得了，从不允许他轻易触碰。爷爷说过，这是毛家世代相传的根底，里面记载着沟通阴阳、趋吉避凶的法门。他曾好奇地想偷看，总被爷爷发现并呵斥，说时候未到。
现在，爷爷不在了，这本书……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阴阳秘术》。书页入手是一种奇特的温润感，仿佛带着爷爷指尖的温度。翻开第一页，是用朱砂绘制的复杂符文，以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那些文字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的术语和图形，但他却奇异地能看懂一部分——那是爷爷多年潜移默化教导的结果。
“振华，” 李伯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毛老先生临走前那天晚上，还特意把我叫过来，叮嘱说，如果他走了，这本书一定要交到你手上。他还说……村里的有些事，以后恐怕要你多担待了。”
毛振华握紧了手中的古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爷爷早就预料到了吗？他将这本书留给自己，不仅仅是一种传承，更是一份责任。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熟悉又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老屋，看着爷爷静谧的遗容，看着乡亲们脸上那隐晦的不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了他年轻的心头。
爷爷走了，但他留下的，远不止是悲伤和这一本书。这片土地下，似乎还隐藏着许多他尚未知晓的秘密，以及需要他去面对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麻烦。
夜色渐深，守灵的人们开始有些疲惫，低语声也渐渐稀疏。山风穿过堂屋，带来一阵更深的寒意，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毛振华将《阴阳秘术》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才能从中汲取力量和勇气，面对这个突然变得不同以往的世界，面对没有爷爷庇护的未来。
就在这时——
“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刮擦声，突兀地在寂静的灵堂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那口漆黑的柏木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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