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啊摇，我家宝宝睡着喽，摇啊摇……”这是我母亲当年唱的摇篮曲。
母亲生性腼腆，又不识字，我的记忆中，她什么歌也不会唱，甚至连一句戏文也听不懂。每每看老戏，我父亲就是她的翻译。
但坐在摇篮边的母亲，却能气定神闲地唱一支绵柔、甜美的摇篮曲。那嗓音，那词曲，还有她那娴静、平和的神态，成为我此生最美好、最温暖、最幸福的回忆。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四月，在年近古稀的母亲的陪伴下，我，也成为了一个男孩的母亲。
由于是高龄产妇，产后的我，恢复得很慢，身体一直很虚弱，照顾刚出生的小男孩的重担，大部分就落在母亲的肩上。好在她老人家当时的身子骨很硬朗，成天到晚，忙里忙外，十分麻利。
老人带孩子，用的都是老方法，比如尿不湿和进口奶粉等等，统统都被她拒之门外。她习惯用旧衣服做成的尿布，说不伤宝宝的皮肤。她还从老家带来了一个老式的摇篮，枣树做的，据说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你们五兄妹都是睡这个摇窝长大的，个个都长得很壮实呢！”母亲骄傲地说，边说边抚摸着那个宝贝摇篮。
母亲把摇篮叫做“摇窝”，这是我们老家的土话。她用自己种的棉花加工了一床专门铺在摇篮里的被子，叫“窝被”。被套是她用从镇上的裁缝哪里讨回家的碎布拼成的，俗称“百家布”，据说宝宝盖这样的被子不但身体强壮，而且一辈子都吉祥如意。
古老的摇篮，手工缝的被子和婴儿衫，米汤和菜糊……从吃到穿，小男孩都被浓郁的乡土气息包围着，加上脸长得又胖又圆且黑，母亲便给他起了个“土豆”的小名。
“小名起得好，一直叫到老！嗯，不错，土豆这个小名真好！”母亲对着摇篮里的小男孩不住地夸奖，小男孩朝她开心地笑着。
“摇啊摇，小猫小狗快走开，我家土豆睡觉啦！摇啊摇……”母亲有时用一只脚踩住摇篮的底角，一踩一松，腾出来的双手，不是择菜，就是做针线活。她一边忙活，一边轻轻地哼唱这支她唯一会唱的曲子。土豆睡得很香，有时还啧着小嘴，还笑，母亲总是招手示意我看，她凑近我的耳朵说：“看，他在梦笑，梦中大概正在吃好吃的呢。”
我见了，“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声音很大，土豆被惊醒，笑脸立马变成了哭脸。母亲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双手拉着摇篮的一边，加大力度地摇动：“哦哦，摇啊摇，摇啊摇，我家土豆要睡觉，我家宝宝叫土豆，我家宝宝最听话……”
在这温和的、已经熟悉了的曲子中，土豆又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母亲哼唱的声音才慢慢低了下来……
“妈，土豆睡着了，你也去休息一会吧。”我轻声地提醒母亲。
“不！”母亲又摇头又摆手，“宝宝睡觉，大人一定不能离开，你记住了啊！”她郑重地叮嘱我，“从前，我和你爸在队里做工，你们醒来后发现家里没人，不是吓得大哭就是翻身从摇窝里跌倒在地上，经常受伤，危险着呢！”
母亲絮絮叨叨地对我说着我们小时候的事，我的眼角有些模糊。这些往事我已听过多次，但母亲每一次说起，我的心里都依然很难受。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满头的白发，粗糙的双手，我既惭愧又内疚……
母亲年轻时已为我们受了好多苦，晚年本应和我父亲一起在乡下享享清福，可为了帮我照看孩子，二老不得不远离故乡，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在这里，很多事情他们一时无法适应却又硬逼着自己适应……
父亲戒了烟，说是为了不让土豆受到二手烟的伤害。他可是几十年的老烟民啊！
母亲，我那木讷、腼腆的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唱一首歌的母亲，却在那一年，在那个叫土豆的小男孩的摇篮边，唱了无数回她自编的“摇篮曲”。
二十年过去了，曾经在摇篮里或酣睡或哭闹的小男孩已成了一名军营男子汉；可曾经在摇篮边或大声或低唱的母亲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唯有这只古朴的摇篮，还静静地和我在一起。几次搬家，我都坚决不同意丢弃它。看到它，我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唱的那支摇篮曲，那是天下最美、最温暖的一首歌！
“摇呀摇，我家宝宝睡着了……”母亲慈爱、温和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