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在这座城市度过了我人生最美妙的童年和青少年时光。旅居国内外十几个城市之后,现已年逾七旬,终于落叶归根,回到我祖居的家乡。
我在其他城市生活时,每当春天来临,便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童年里的北京。
北京的春天是最美丽、最惬意的季节了。清明时节,在温暖的春风和丝丝细雨中,沉睡了一冬的城市开始苏醒,河流和湖泊上的冰层渐渐融化,碧水荡漾, 春意盎然。四合院里的小草探出久违的脸蛋儿,蒲公英和迎春花是第一批报春的使者,满面欢喜地迎着和煦的阳光,麻雀和喜鹊在刚刚返青的柳枝上欢快鸣叫,燕子也从遥远的南方飞回巢穴,孩子们纷纷来到公园,在绿草和鲜花中不停奔跑,尽情呼吸着春天的气息。
湖边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四合院里的小朋友就随着稍大一点的邻居大哥哥们到什刹海、紫竹院公园和八一湖畔撸柳树芽了。
北京的冬天寒冷漫长,居民吃不到新鲜蔬菜,每天的饭桌上一成不变地摆着熬白菜、熬萝卜、炒土豆,他们早就盼望着吃一口嫩香的柳芽,换换口味,咀嚼春天的第一道菜肴。我和邻居家的小朋友们背着挎包,哼着儿歌,迈着兴奋的脚步来到湖边,一把把地撸着嫩绿的柳树芽。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我们的挎包就装满了带着清香的柳芽。然后我们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观看着水里缓缓游动的小鱼,听着鸟儿在树丛中欢快地鸣唱,心旷神怡,无比舒畅。
回到家,我把挎包里的柳芽倒在瓦盆里,用凉水清洗一下,再用温水泡半天,然后就等着母亲给我们做拌柳芽吃了。
午饭前,母亲用笊篱捞出泡好的柳芽,倒在盘子里,撒上细盐、酱油、陈醋、大蒜末和芝麻酱,稍加搅拌,一盘冒着柳芽的嫩香、酱油的酱香、陈醋的酸香、大蒜的辛香和芝麻酱油香的拌柳芽就做好了,我们就着拌柳芽啃着窝头,吃得惬意满足。
天气渐渐转暖,院子和公园里的杏花、桃花、梨花、海棠花竞相绽放,雪白色的杏花、粉红色的桃花、银白色的梨花、紫红色的海棠花将整个城市装点成五颜六色的大花园,从远处望去,北京城变成了一片花的海洋。醉人的花香弥漫在大街小巷和居民的院落里,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蜜蜂和蝴蝶匆匆飞到花丛之中,尽情享受着浓浓的芳香,开始了繁忙的采蜜工作。小朋友们在父母的陪伴下来到北海公园、景山公园、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和西郊的动物园游玩,他们一边走,一边用稚嫩的嗓音唱着在幼儿园里学会的儿歌:春天来了多么好,桃花杏花都开了,柳树燕子穿绿袄,小蜜蜂采蜜青蛙儿叫……
暖人的春风徐徐吹来,男孩们托举着自己糊的各种形状和颜色的风筝走出家门,攥着风筝线在胡同里不停奔跑,将这些“大鸟”放飞在高高的蓝天里。女孩子在院子里玩起了跳皮筋、跳房子游戏。
我和弟弟经常制作的风筝是“屁帘儿”,这是最容易制作的风筝。我们把旧竹帘上拆下来的竹篾绑成一个不带点的“文”字形的风筝骨架,用旧报纸糊在上面,在“文”字一横的两端和“×”字中间的位置拴上三根短线,再将三根线头拧在一起,打一个结,将这个结系在风筝线上,最后在“屁帘儿”的底部两端各贴上一个长长的平衡器飘带,一个“屁帘儿”就做成了。“屁帘”因面积小升力不足,我们必须拉着风筝线迎着风不停地奔跑,等“屁帘儿”飞到二十多米的高度,借着逆风能在天上飘荡时,我们才站住脚,靠在一堵墙上不停地拽着风筝线,以调整“屁帘”的高度和方向。有时风力太大,我们的“屁帘儿”一个倒栽葱就折落了下来,挂在高高的树梢或电线上了。我们只能拽断风筝线,回家再制作一个“屁帘儿”了。
阳春三月,西郊的护城河、紫竹院公园的湖泊里出现了蝌蚪的身影,宛若一片片甩着尾巴的黑色逗号,在水里不停地游动。我们带上用纱布做成的网子和玻璃罐头瓶子,到这些水域捞蝌蚪了。回到家后,我们把盛着蝌蚪的玻璃罐放在屋里朝阳的窗台上,不时观察着蝌蚪游动的身姿。如果我们捞的蝌蚪数量太多,就把它们养在一个盛满水的大脸盆里,放在屋里有阳光的地方,让蝌蚪晒晒太阳,暖暖身子,有时我们也往玻璃罐或脸盆里放一些小米或干鱼虫,喂喂蝌蚪。
不出一周,我惊奇地发现玻璃罐和脸盆里的蝌蚪不见了,环顾四周,我终于发现这些蝌蚪都变成了青蛙,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和床底下蹦来蹦去,看着这一幕情景,我手足无措,再也找不到养青蛙的地方了,只能打开屋门,让青蛙跳到院子里,寻找它们自己的安身之处了。
我们偶尔在前海的水里还能捞到小甲鱼和小乌龟,我们把这些动物也放在玻璃罐里养着。
又过了几天,胡同里的杨树开了花,像垂挂着的谷穗,散发出阵阵清香。一些邻居大人带着孩子用竹竿上绑着的铁钩子摘下一些杨树花,杨树花的俗名叫杨树吊,我们称其为杨拉子,因为毛茸茸的杨树花像毛毛虫,北京人管这种虫子叫洋拉子。邻居们把杨树花用清水洗净,做成团子馅,或用温水浸泡一下,做成凉拌菜。
此时院子里的香椿树也长出一簇簇浅绿色的嫩芽。邻居们将挂着露水的香椿芽摘下来,做成凉拌香椿、香椿豆、香椿拌豆腐、炸香椿鱼儿,这些都是春季色香味美的新鲜菜,吃一口满齿留香,余味无穷。
温暖的四月来了,一场春雨之后,院子里的藤萝花开了,蓝蓝的,像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散发出沁人肺腑的馨香。胡同里和街道旁的老槐树也缀满了银白色的花朵,处处飘荡着蜜香的味道,引来群群蝴蝶和蜜蜂上下飞舞。大人和孩子用绑着铁钩子的竹竿摘着藤萝花和槐树花,做成香甜美味的藤萝饼和鲜香可口的槐花窝头,细心品味着春天奉献的美味。
几场春雨之后,院子里的果树结出青绿的果实,邻居们在院子墙角和花坛里种下的向日葵已经长出半人多高、开出金黄色的花朵,扁豆、丝瓜、南瓜秧上结出了小镰刀形状的豆角和半寸多长的小丝瓜和婴儿拳头大小的南瓜。
菜市场的柜台上仍然摆着前一年秋天储存下来的白菜、萝卜和土豆,厂桥的菜站偶尔出现绿豆芽,排成长龙的居民竞相购买,场面恰似过年。胡同里走街串巷的商贩已经挑着柳条筐子叫卖着三寸来长的第一茬嫩绿的韭菜、菠菜、两寸来长顶着碧绿缨子的红皮水萝卜和绿中带黄的酸杏。
暮春时节,日照延长,雨水增多,天气转热,燕子越来越多,飞得越来越高,蜻蜓在雨后也出来捕捉飞虫了。
桃红柳绿的春天悄然离去,更加靓丽多彩的夏季即将在舞台上亮相……
二0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