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无声的枷锁

初一的日子平淡且克制,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却在无声改变着我的人生轨迹。我慢慢适应了频繁分班的动荡,适应了伙伴渐行渐远的疏离,适应了独自一人来去的日常。只是少年的安稳从不会长久,校园之外的家庭矛盾,依旧在暗里拉扯着我的情绪,持续加深着我骨子里的自卑。

其实母亲早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就外出务工了。那时妹妹刚断奶、能够自主吃饭,母亲便安顿好家里,独自去往舅舅那边工作,平日里常年在外,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返乡归家。长年的异地分居、聚少离多,让父母之间积攒了无数隔阂与矛盾,平日里隐忍不发,所有积压的不满与委屈,终于在我初一这年的过年期间彻底爆发,家庭冲突抵达了顶峰。除夕夜夜里,父母骤然爆发激烈争吵,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氛围冰冷又压抑。争执过后,母亲毅然穿好衣物,不顾深夜寒凉,执意独自连夜赶往外婆家。

奶奶看着场面失控,满心焦灼,大抵是害怕家事外传,丢了村里的脸面,急忙催促父亲出门,把母亲强行拉回家。可母亲心意已决,执意不肯回头,单凭父亲一人,根本无力阻拦拉扯。情急之下,奶奶随手提溜上我,又叫上四哥,一行人连夜出门追赶、劝说母亲回家。

时至今日再回想,我始终不愿承认也难以理解的是,面对父母激烈争吵、家庭濒临破裂的场面,彼时的我内心竟毫无波澜,没有慌张,没有难过,更无半分不舍。想来是从小到大,父母陪伴缺失、争执不断,他们的温情与呵护从未出现在我的童年里,久而久之,我早已对他们的相处模式、对这份亲情变得麻木,心底几乎没有留存温暖的回忆,自然生不出浓烈的情绪起伏。

那一夜天色极黑,夜幕沉沉笼罩着整个村落,没有星光,没有灯火,刺骨的晚风呼啸而过,吹得人浑身发冷,是我记忆里格外寒凉的一个夜晚。我们快步追赶出去时,母亲已经独自走到了村子的大路上,离家甚远。奶奶一路不停催促,让我赶紧开口喊住母亲、劝她回家,我也顺着长辈的叮嘱,一声声呼喊着母亲。

乡间的夜不是黑,是沉。远处人家窗里那点黄灯光早灭了,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和我们踩在冻硬泥地上的脚步声。奶奶走得急,一路小声催,声音抖;四哥在旁边跟着,没怎么说话。我喊母亲的时候,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喊了几声,前头那个模糊的身影停住了,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转过身来。

或许是我的呼喊起了作用,或许是深夜的路途太过孤凉,母亲听闻我的声音后,情绪渐渐平复冷静下来,最终放弃了去往外婆家的念头,跟着我们一同回到了爷爷奶奶家,这场除夕的风波才就此落幕。

回到家,灶上的火早就熄了,堂屋里冷冷清清。母亲坐在灯下,也不说话。我脱鞋上了床,听着外头风还在刮。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做任何梦。

也是在这段青春岁月里,我愈发深陷无尽的自卑桎梏,难以挣脱。家族体质有着鲜明的反差,外婆家一脉大多是易胖的体质,身形偏丰润;而爷爷这边一脉,皆是精瘦利落的体态。旁人常说儿子随母亲,我完美遗传了母亲易发胖的体质,只要稍微不控制饮食、疏于自律,身形就极易发胖,变成旁人嘴里的胖子。

一边是极易发胖的身材焦虑,一边是幼时意外留疤的破相,再加上那个被更改的女性化户口名字,三重枷锁层层叠加,死死困住了我的整个青春。敏感、怯懦、自我怀疑成了我年少的常态,深入骨髓的自卑,贯穿了我整个初中时光,悄悄影响着我的性格与处世方式,让我愈发封闭、愈发不愿与人靠近。

到了初中,脸上那道疤其实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可我心里一直记着它,说话时总下意识地偏过脸去,不让人正眼瞧见。那个名字写在花名册上、作业本上、考试的准考证上,老师一念,底下就有人偷偷笑;我不解释,也不辩解,只把卷子往桌肚里一塞。身形上,我吃得比谁都少,可稍不注意,脸就圆一点,腰带就紧一格,自己对着门框上那道旧镜子照半天,越看越觉得哪哪儿都不对。这些事没人跟我过不去,可我自己心里那道坎,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难受。

这些念头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跟同学说了,人家只会觉得我矫情;跟家里说了,又是一场吵。于是都咽回去,咽成了一个人的事。我越来越习惯低头走路,习惯坐在不被注意的角落,习惯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不碍谁的眼,也不指望谁来看见。

也是在这一年,我真正读懂了成长的隐性代价:年岁渐长的过程,本就是不断告别、不断分流、不断独自前行的过程。童年的热闹终将褪去,同行的人终将走远,家庭的温情终究稀缺,只剩满身细碎的遗憾与自卑,陪着我一步步,默默撑着、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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