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路

小禾所在的村子,坐落在一个山区,从俯瞰图上看,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一簇白白的点。小村只有一个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一二年级,业余的老师,一口方言加普通话,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学生,一半是一年级,一半是二年级。每到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睡眼惺忪的田里冒出针尖般的绿时,老师会架一块黑板,搬几个小板凳,坐在田里授课。小学的前方是一条河,由于地势原因,流淌的河在这里积聚成一潭墨绿的水,深不见底的那种,然后转个弯向前方缓缓流淌。村子在小学的下方,连接着小学跟村子的,是一条靠崖的路,那道崖,不似崖,倒像是有人将山一刀劈成了两半,相传是神仙打架劈出来的,一半化作河里的石,千锤百炼,一半依然风中林立,中间则被人踏出一条临崖而走的小路,平时小河淌水,稍高点的落石路常有学生,农民走,因为这条路离小学近,离邻村也近,好过从柏油路上走,得多一倍不止的路。这条落石路也承载了小禾的一些记忆,开心的,不开心的都有。

比如说,小禾记得,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她跟小伙伴一起去上学,在阳光的照耀下,落石路靠崖的一侧细碎的石子闪着金色的,银色的,彩色的光,像是童话故事里让人趋之若鹜的金山银山,与小禾流淌的光交相辉映。

“快来,我找到了一块金子,肯定是金子,你们看,那一粒粒嵌在石头里面的就是,熔了以后就是金子了”,一个小男孩故作老成地说,还把石头揣进了衣兜,生怕被其他小伙伴抢了去。

“我也找到一块,肯定是银子,能卖好多钱,这样我就能买很多好吃的了,我得多找点,这块地方归我了,你们谁也不许来这儿找!”一个小女孩颐指气使道,还用手指划了一个范围,睨了一眼所有人,就埋头继续寻找她的宝藏了,每次中午回去休息的时候,他们都会在这里爬上爬下,寻找宝藏,虽然爸爸妈妈多次警告,走这条路的时候,一定要一口气走完,不然山会塌下来盖住他们,但是多次的跋涉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于是乎,他们早就把这些警告忘到九霄云外了,每次都玩的不亦乐乎,找完宝藏也不敢拿回去,偷偷找地方藏起来,等以后来挖……

就比如,小禾还记得,在一个黑沉沉的天,还是这条落石路,放学了,小不点们撑着黑色的大伞,排排队地走在这条临河小路上时,一阵贴崖而来的巨风,对于当时的小禾来说已是巨风了,卷起了小禾的伞,老式的黑布伞,由于结实的伞架,并没有被风吹翻,相反的,考虑到这是家里唯一的一把好伞,小禾死死拽住了伞柄,被风带离了地面,她哭喊着抓住其它小伙伴的伞沿,几番惊心动魄的营救后,长大后,小禾也曾细想过那个画面,以一个大学生的智商,她觉得该是记忆错乱了,虽然当时小,还很瘦弱,但得是多大的风能把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吹起来呢,而且那是一个山脚下,丘陵的风该是没那么强的,明知不可能,每每想到此事,还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一样。

还比如,还是那条落石路,还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放学天,黑云压城,小禾跟她的小伙伴们看到落石路靠河那边,有覆盆子,红艳艳的,摄人心魄,在灰扑扑的空气中,更添几分诱惑,于是乎,在小伙伴的怂恿下,她放下伞,从落石路边滑下去,忐忑地摘着覆盆子,

“小禾,你妈来了,你妈来了,快上来,快点”,

“小兔崽子,不想活了,你没长眼睛是不是,没看到天这么黑,雨这么大,马上洪水就来了,卷走你算了,我也省得操心!”一阵尖锐的女声传来,小禾一阵心慌,还没反应过来,耳朵上传来熟悉的痛感,老妈一手抱着小妹,一手提着她的耳朵,把她连滚带爬,从落石路下揪上来了,想到这儿,二十年后的小禾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真疼啊~

再比如,还是那个坏天气,那样阴沉的天,第一次,小禾亲眼目睹了洪水来临的样子,那种气势磅礴,那种摧枯拉朽,那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魄力,多年后回忆起来还心有余悸,那浓稠的夹杂着泥沙的河水,从远处,一往无前地冲过来,原来安静流淌的河水,波光粼粼的水面,被瞬间覆盖,由于转弯不及,重重地砸在学校前的土地上,接着继续浩浩荡荡地往前进军,原先芳草青青,杨柳依依的小河霎时变样,就如一个受委屈的愤怒的小老头一样大声的咆哮,宣泄着。原本不高的落石路,被淹没了,放学时,老师带着小朋友们排排队,从柏油路上回家,回家路上,小禾看着宽了数倍的河,已经找不到那条落石路了,只有那矮了一截的崖还立着,看着想凄风苦雨中落寞的诗人,又像是举目四望,何处才是故乡的旅人,也像是无家可归,茫然四顾的流浪者,他们埋藏的宝藏也在那一天被卷走了,但是落石路还在,因为只要有人走,它就会在……

还有很多的回忆,人在,记忆在,路就在,多年后,小禾再次踏上这条落石路,它已被浇铸了水泥,还在崖边温馨地放了一块注意落石的小牌牌,崖边的碎石也被人贴心地网上了铁丝网,成了村里的一处小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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