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的大将朱温占领同州后，有投降的富商向他献上一个美女，朱温定睛一看，高兴的跳了起来，原来，这个美女竟然是他少年时就心心念的“白月光”张惠。
同州城破的那天黄昏，天边烧着一片血红。
朱温骑着马踏过碎裂的城门，马蹄踩在断木上嘎吱作响。他手下的兵丁像潮水一样涌进街巷，哭喊声和刀剑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朱温面无表情地握着缰绳，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多了，从河南到关中，一路打过来，每座城破的时候都是这个动静。
几个本地乡绅被士兵推搡着押到马前，其中一个胖老头抖得最厉害，膝盖撞在地上磕得砰砰响。朱温用马鞭点了点他的肩膀，问了句城里谁家最富。胖老头结结巴巴说了个张记绸缎庄。朱温一挥手，一队士兵就冲了出去。
没多大功夫，士兵押回来一串人。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自称张老爷，见了朱温就喊饶命，说愿意把全部家产献出来。朱温连眼皮都没抬，金银财宝他见得太多，一屋子一屋子地往外搬，早就不新鲜了。他正想让人把这些人全押下去，忽然瞥见人群最后面有个女人，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朱温抬了抬下巴，让人把那女人带过来。士兵推着她走到马前，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朱温手里的马鞭差点掉在地上。那是一张他记了十几年的脸，虽然比记忆里瘦削了不少，眼角也添了些细纹，但那双眼睛和那道鼻梁，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朱温翻身下马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站在那女人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反倒是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脱口叫了一声朱三。这一声叫得朱温浑身一震，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咧嘴笑了，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句张姑娘。
朱三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他是宋州人，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死得早，娘拉扯三个孩子，他是老三，街坊邻里都管他叫朱三。张惠是宋州张举人家的千金，住在高门大院里，进出都坐轿子。两个人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可朱三偏偏记住了她。
有一回张惠的轿子路过街口，风吹开轿帘，她往外看了一眼，正好跟蹲在墙角啃干饼的朱三对上了眼。就那么一眼，朱三手里的饼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后来他跟谁都没提过这事，但那张脸就跟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张惠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记得有一年元宵节看花灯，被人群挤散了，有个地痞趁乱抢她的荷包，是朱三冲上去跟那人扭打在一起，最后把荷包夺回来还给了她。
她问朱三叫什么名字，朱三低着头说叫朱三，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张惠笑了笑，说了句我记住你了。就为这四个字，朱三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晚上，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可笑，人家是举人老爷的掌上明珠，自己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想这些有什么用。
后来黄巢的兵打到了河南，宋州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朱三跟着逃难的人流跑出了城，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就投了军，从一个小卒一路拼到了将军的位置，名字也从朱三改成了朱温。这十几年来他攻城略地杀人如麻，以为自己早就把宋州那条老街那个高门大院还有院墙里那张脸忘干净了。可刚才那一眼，把所有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张惠这些年过得比朱温想象的还要苦。宋州城破之后，她爹娘死在了乱军之中，婆家一家老小逃难的路上死的死散的散，丈夫也病死在异乡。她孤身一人投奔了同州的叔父，寄人篱下过日子，身上常年穿着一身素衣，给爹娘守孝也给自己守寡。朱温站在她面前，看着这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想起当年那个坐在轿子里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把张老爷叫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张姑娘是我故人，张家的一针一线都不许动。然后让人把刺史衙门收拾出来，请张惠住进去。张惠起初不肯，朱温说你住你的我住我的，这院子大得很。张惠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桌上摆着酒菜，谁都没怎么动筷子。张惠问朱温以后有什么打算。朱温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他这辈子除了打仗就是打仗，今天打这个城明天抢那个县，从来不想明天的事。张惠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总不能打一辈子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里。朱温端着酒杯半天没动，忽然问张惠，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张惠说你有兵有地盘了，该想想怎么守住这些东西，而不是只知道抢。朱温把酒杯放下，认认真真看了张惠一眼，说了句你接着说。
张惠也不客气，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她说你这帮兄弟跟着你拼命是为了吃口饱饭，可你不能让他们永远当流寇。你得有个长远打算，该结交的人要去结交，该争取的名分要去争取。朱温听得很仔细，听到最后忽然说了一句，你留在我身边帮我拿主意吧。
张惠沉默了很久。她当然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她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沾满泥点子的军袍，指甲缝里还嵌着城墙下的灰，跟当年那个蹲在街角啃干饼的少年判若两人。可当他咧嘴笑的时候，眼角那点憨气又分明还是当年的朱三。
后来张惠真的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