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睁开眼的第一秒,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梦,而是非常具体的、带着荒诞质感的那种——天花板干净得发亮,窗帘缝里挤进来的光像被人调过曝光,连空气都像新洗过一样。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弧度陌生得离谱。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指节修长,连指甲都规矩得像被人精心修剪过。
林知夏坐起身,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不对,这不是我的号。
她几乎是滚下床冲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站在那里,头发乱翘,眼神发直,脸却漂亮得不讲道理。
皮肤白得像自带反光板,五官精致得像海报,最要命的是那双眼——明明刚睡醒,却像含着一束光,随便眨一下都像在勾人。
林知夏盯着镜子,盯了足足3秒,确认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盯她。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脸也被捏出一个很可怜的弧度。
疼的。
不是梦。
她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胸口那一团陌生的重量让她呼吸都顿了半拍。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想用以前那种刻意压低、带点沙哑的声音说点什么,给自己壮壮胆。
结果出口是一句清清亮亮的女声,还带着点不自觉的软:
“……我靠。”
她不信邪,想把这句骂得更沉、更狠一点,像以前那样,连情绪都得收着,连崩溃都得讲究体面。
“我、靠。”
还是软。
像小猫用尽全力拍桌子。
林知夏:“……”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不是恐惧。
是某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轻松。
她前世叫林知远。
那个“林知远”,从小被要求像个男人——要扛事、要稳重、要严格、要有担当。摔倒了不能喊疼,委屈了不能掉眼泪,成绩要稳,脾气要稳,说话要稳,连走路都要稳。别人可以不成熟,他不行;别人可以撒娇,他不行;别人可以“没想好”,他不行。
他得像一根柱子,站在那里,撑住所有人的期待。
久而久之,他连开心都不敢太明显,怕显得轻浮;连喜欢都不敢太直白,怕显得不稳。世界对“男人”的要求像一套规训,套在他身上,收紧,再收紧。
而现在——
镜子里这张脸,漂亮得轻易,鲜活得轻易。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被允许“可爱”、允许“任性”、允许“没那么稳”。
林知夏扶着洗手台,笑得肩膀都发抖,像终于从一个密不透风的壳里破出来,吸到第一口真正属于自己的空气。
她抬头,对着镜子认真做了一个“美少女笑”。
镜子里的美少女也笑了,甜得发光。
她立刻把脸板起来,试了一个“冷脸”。
冷脸也像高岭之花。
她又试着“凶”,眉毛一挑——凶也奶凶。
林知夏被自己逗得差点笑出声,干脆把头发抓乱一点,冲镜子做了个鬼脸,结果依旧好看得像杂志封面拍摄现场。
“这是什么离谱的人生外挂。”她小声嘀咕,眼神亮得像要点火,“老天爷,你终于干了件人事。”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她冲回房间,抓起手机看日期,又扫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日期清清楚楚。
房间也清清楚楚——同一张床、同一张书桌、同一盏台灯、墙上那张球赛海报还在。小区的晨光、楼下的车声、邻居家的油烟味都熟悉得要命。
不是穿越到别的世界。
是同一个世界。
只不过,只有她变了。
准确地说,是“前世的林知远”保留记忆,重生到了“今生的林知夏”身上——而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她从来都叫林知夏,从来都是个女儿。
这就更荒谬,也更刺激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结果视线落回镜子里那张脸上,冷静失败。
她又笑了,笑得像中了大奖。
她冲进卫生间洗漱,刷牙时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半天,忍不住又凑近了点,认真研究自己的睫毛:“……居然这么长。”
她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软的;又捏了捏耳垂,小小一片,像是随便一碰就会红。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走路的重心都不太一样。她试着在浴室里转了半圈,裙摆——不对,是睡衣下摆——跟着晃了一下,轻轻扫过腿侧。
那一下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新奇得要命。
她换衣服的时候更是手忙脚乱。校服还是那套校服,但款式明显是女生版——腰线收得利落,裙摆长度规规矩矩。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穿校服的样子看了又看,心里冒出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念头:这要是走在操场上,可能真会有人想偷拍。
她把自己从镜子前拽开,给自己洗脑:“低调,第一天,低调一点点就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太熟了——父亲的步伐,稳,干脆,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节奏。
“夏夏,起了没?”门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存在感,“别磨蹭,今天风大。”
“夏夏”两个字落下来,像一枚钉子,把她钉进“今生”的坐标里。
林知夏怔了怔,心里忽然一酸。
前世的父亲叫他“知远”时,语气里总带着一点“你得顶起来”的分量:快点,别磨蹭;男人要有点样子;这点事扛不住?
而现在,父亲的语气依旧硬,但硬里多了一点她以前很少领到的耐心,像是把锋芒收在外面,先护住里面那个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父探进头来。
林父四十出头,眉眼硬朗,像一座不太会表达情绪的山。此刻他皱着眉看她,第一句话却不是训“稳重点”,而是——
“头发怎么乱成这样?梳一下。”
林知夏下意识想用前世那种简短的“嗯”糊弄过去,结果出口却是清亮的一句:“来不及啦!”
她自己都被这声给惊到,太软了,软得像把人当场打回幼儿园。
林父明显噎了半秒,咳了一声,像要找回威严:“来不及也得梳,别像个小疯子。”
语气凶巴巴的,手却很诚实地把门推大一点,顺手把她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搭好,像怕她忘了。
客厅那边,母亲的声音飘过来:“夏夏,牛奶热好了!别空着肚子出门——还有,我给你放了纸巾在包里,女孩子要带这个。”
林知夏站在走廊里,心里那点酸忽然又变成一种热。
前世她当“林知远”时,父母也关心她,但那种关心更像“你能不能行”“你得学会自己扛”。而现在,母亲把关心拆成很多细碎的小动作——纸巾、发圈、外套拉链,像把“被照顾”这件事铺得满满当当。
最要命的是,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神态自然得不得了。
仿佛她一直就该被这样对待。
她坐到餐桌旁,林母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又把鸡蛋剥好放她碗里,顺手把她乱翘的头发压了压:“哎呀,早上梳一下就更好看了。”
“更好看了”四个字像轻轻拍了她一下。
前世她被夸最多的是“稳”“靠谱”“懂事”。很少有人夸他好看——男人好看在很多长辈眼里并不算优点,甚至像个需要被压下去的麻烦。
而现在,母亲夸得坦坦荡荡。
林知夏咬了一口煎饺,烫得她吸了口气,还是没忍住抬头,带着点恶趣味试探:“我现在是不是特别漂亮?”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眼神里全是光:“漂亮啊,特别漂亮。我们家夏夏怎么这么好看。”
林父在对面端着碗不看她,语气硬邦邦:“少贫,吃快点。”
但他说完,还是把桌角那条围巾往她那边推了推:“戴上,外面冷。”
林知夏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忽然觉得这一口有点烫,又有点甜。
甜得她差点想笑。
笑她前世活得太紧,紧到连“被偏爱”都不敢奢望。
她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林母一路跟到玄关,替她把外套拉链拉到合适的位置:“别把脖子露在外面,风钻进去会难受。”
林父站在旁边,像找不到更温柔的词,只能用命令句包装关心:“走路看路,别踩水坑。”
林知夏换好鞋,推开门,楼道冷风扑过来,她却觉得整个人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挥挥手:“我走啦!”
下楼时她脚步轻快得像踩着节拍,甚至忍不住哼了一声——哼到一半又立刻闭嘴,像被自己抓了现行。
快乐太明显了。
明显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走到一楼门口,她正准备推门出去,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一向稳,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永远有余裕。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更快了一点。
门被推开。
周叙衡站在门外,校服外套松松搭着,肩线平直,眉眼干净,嘴角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他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像是顺路,又像是理所当然。
——这是周叙衡。
她从小到大绕不开的人。
同一个小区长大,同班到现在的青梅竹马。成绩稳在年级前列,长相也稳在学校八卦榜前排,桃花多得离谱,却偏偏把“省事”刻进骨子里,能一句话解决的事绝不说第二句。
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林知夏一直是林知夏,一直是个女孩子,而周叙衡一直是那个“嘴上懒得管、手上什么都管”的周叙衡——每天早上顺路等她,顺路带早餐,顺路把她送到校门口。
只有林知夏自己知道,前世的她曾经是“林知远”,而她和周叙衡的关系更像“兄弟”——互怼、互损、互相帮忙到别人以为他们住一个户口本的兄弟。
现在再见到他,她脑子里第一反应还是那套旧程序。
周叙衡抬眼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震惊她是个女生——他当然不可能震惊。那是世界线的常识。
他停顿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太亮了。
亮得像刚从某个地方重启过一次,整个人都带着新鲜的电流。
林知夏几乎是条件反射,张口就喊:
“走,兄弟,去上学。”
空气凝固了。
周叙衡的眉梢慢慢挑起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脖子上的围巾,又扫回她眼睛里,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豆浆油条往她面前一递。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递过来的瞬间,指尖却停在半空,像是被“兄弟”两个字绊住了。
林知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嘴一张,话痨本能准备上线,打算用十句话把场子圆回来——
周叙衡却先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语气仍旧轻描淡写,但那双眼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你叫我什么?”
林知夏眨了眨眼,心里那股狂喜像气泡一样往上冒,差点把她顶到天花板。
她压了压笑意,故作镇定:“……口误,口误。”
周叙衡盯了她两秒,像是懒得跟她计较这句“口误”,又像是计较得很深,只是没说出来。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淡淡洗衣粉味的气息压过来,语气不重,却莫名有点压迫感:
“林知夏。”
他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总意味着他认真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一样了。”
林知夏抱着那袋豆浆油条,心里那团快乐炸得更响。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会很好玩。
尤其是从周叙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