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春期


“甘地,你知道么,我是真的喜欢她啊,是那种真的喜欢,让我眼泪掉下来的那种喜欢”,温瑞在S市街头哭丧着说,身边那个被称作甘地的男生,嗯哼地应付了几句,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看手机。“你看看这个”,甘地把手机递过来,一个穿着辣艳的女孩在屏幕上随着音乐扭动自己的身体,“去去去,别拿这些给我看,我的心是杨思衾的,她和这些女的不一样”,温瑞把眼睛别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上。

“你这样子是没有头的,兄弟,听我句劝,你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甘地说完咂巴了下嘴,继续津津有味的看着手机。“唉,甘地你不懂。我和她见过面,我见过她,她那时候看了我很久,我也看了她很久……”温瑞声音越说越低。

“早知道就不和你去上海散心了,好家伙,摆脱了一个,又魔怔上一个,温瑞你得知道一件事情,我们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S市一个二本大学的学生,她是一个女网红,把你以前的清高拿出来,别再被鬼迷心窍了,我看你就是思春期到了,见谁都想挨上去。”甘地收起了手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红万点上,撕拉地猛吸了一口,过会儿才缓缓吐出烟,烟被一阵风带走,在带走的路上又被风打散。

四个月前,温瑞刚刚和他的女朋友在一个公园里分手,那个女孩在离开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温瑞一眼。“温瑞……或许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温瑞也想转头帅气的离开,可是却扭不动头,直直地站在原地许久,直等到那个女孩完全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永远不再出现。那天以后,温瑞便像是丢了魂般过日子,每天就在学校操场上一圈又一圈的走着,吃了饭就在走,上完课就在走,午睡起来后还在操场上走,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所幸,大部分走圈下,都是甘地在陪着,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就这么缄默不语的走着,傍晚乌鸦飞过,塑胶跑道的间隙里有蚂蚁在搬家,一长条地黑线,每只蚂蚁都在流着汗,大汗淋漓,学校操场上的草是真的草,过段时间都被学校里的老刘剃了头……直到有一天,在他们走到第二十二圈的时候,甘地哇地大叫一声,“我操你妈的,温瑞!”

第二周,他们就出现在了上海街头的一家面馆。

“甘地,你喜欢这里么?”温瑞边滋溜着面,一边问旁边同样在滋溜着面的甘地。

“还行……呼~这面有点烫,你吃那么快不烫嘴么?”

“烫,但是我需要这滚烫的面……去安抚我那……已经冷掉的心。”

“你知道杨思衾么?”甘地递过来手机。

温瑞把嘴里的面咬断,戴上眼镜,定睛看了下,“挺好看的,但是我觉得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她最近也在上海,咱今天上午逛的那个园子铺,她今天也逛了。”甘地边说边滑到了那个女孩最新的一条视频。

“这不是你么,甘地?”温瑞笑着指着视频角落里一个男生的背影在撅着个屁股看园子铺地摊上的手链。

“我靠,还真是老子。”甘地把那个角落双击放大了看,边看边啧啧叹息,“可惜了,距离这么近,居然没看到真人,她也可真的低调”

“没事,有些人该遇见的不论怎么样都会重新遇见……”说完,温瑞又重新开始滋溜滋溜吃起了面。

会重新遇见么?今天上午在甘地看手链的时候,温瑞把眼神放到人群中散步,越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别开了一对情侣,情侣,又给一对情侣让开了路,情侣在热恋期的时候从对方眼里只能看见他们自己,温瑞的眼神在想着什么,忽然和一个女生撞了个满怀,眼神便滞在了那个女生身上。那个女生只有一个人走着,也像是若有所思,但很快便举起了手机,对着屏幕笑着露出了牙齿,发觉有人在看她,便轻轻地转过头,她和温瑞的眼神面对面站在了一起……她看着温瑞五六秒后,笑了下,便又走了。温瑞愣在了原地,等到甘地抓他衣角说,“这串链子怎么样?”才回过神,暗骂了自己一句自作多情,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在面馆里,温瑞脑子里一直重现着上午那场短暂的关于眼神的互相问好。是见色起意么?男人最大的错觉便是觉得每个人都喜欢他自己。温瑞心里,不由自觉的难受起来,忽地又想到了很多关于前女友 的画面,什么才是喜欢,什么才是爱,什么才是真正的愿意去爱一个人,温瑞给不了自己答案,从他前女友那里也找不到……

“甘地,你刚刚给我看的那个人,她下午你觉得会去哪儿?”

“好小子,刚刚你还觉没意思,现在又问我,没事,和爸说,爸给你透露透露,成了你心里一桩美事”甘地说完便怀笑起来。

“滚滚滚”,温瑞还觉得心里憋闷,走出面馆点了根烟,看着上海大幢大幢像是巨兽盘踞着的高楼,而高楼之上的天空也越发显得遥不可及……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么,困在城市的森林里面,不断的丢失,不断的迷路,不断的失去我们所珍爱的,捡回来的也只不过是钢筋水泥的排泄物,但你愿意回去么,回到旷野么?城市不是用高楼与弯曲的柏油马路将人绑在了这儿,而是那像团泡沫的繁华,给人心里上了道锁。对于杨思衾,我应该是遇不上了,我不会在意和一个普通姑娘的第一百次相见,而对于她,我迫切希望的重逢也只不过是贪图她的外貌与期待一场美好的猥琐的邂逅吧。想到这,温瑞也忍不住苦笑了下,自己终究是免不了俗,还装什么清高呢。

下午,温瑞一个人在上海街头闲逛,甘地因为吃面时看美女短视频咬到了舌头,就在宾馆里歇着了,说实在的,其实还在看美女短视频,他总是这样子,一旦喜欢上一件事,就对一件事情乐此不疲。温瑞边走边看上海路边的绿化,忽地发现个全开放式公园,跨过片草坪便进去了。其实有些地方,只适合自己一个人逛逛,因为一个人逛,可以感受到自己与大自然同时的呼吸。公园都是那些人,和所有公园一样。难道是自己期待遇见什么人么。

走到一处长凳,温瑞边坐下,环视周围那些熟悉但不熟的人,天上云朵朵,蓝蓝的天像是宫崎骏动画,这么大了还喜欢看动画片,温瑞暗自笑了下自己。其实当初,和前女友分手的原因在温瑞,温瑞不能接受她沾染一点俗气,一点也不行,总是得活成温瑞心目中那副温婉的模样。一开始热恋也还好,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是越到后来,他们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大,温瑞不能接受前女友为了几块钱和商贩斤斤计较,不能接受前女友笑的很大声,不能接受前女友买颜色很鲜艳的衣服穿。说到底,热恋的屏障一从眼前撤走,温瑞就不能接受一个真实的女友,感情的破碎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至于为什么在分手后,温瑞陷入如此深的阴霾,不是因为前女友,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爱的能力的不自信,他质疑自己是否具有爱的能力,如果开启一段崭新的恋情,他会不会重蹈覆辙……

想着想着,温瑞的目光便从天空逐渐下移,直到落在一个女人身上。“是杨思衾么?”温瑞喃喃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过去他是很瞧不起这些女网红的,可是这个他觉得和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是喜欢这个特殊带来的新鲜感么?只见她,低着头揣着手机越走越近,上午,温瑞都没有看清她究竟什么模样,只是觉得不一样。随着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温瑞看清了她的样子——一件奶白色的吊带背心,外面套着一件法式修身针织开衫,看起来像是故意打扮成熟的青涩高中生,不像是一个网红。不知道是不是被温瑞盯着看久了,杨思衾把头忽地抬起,再次和温瑞眼神撞到了一块。温瑞眼神无处躲藏,便干脆闭上眼睛,“掩耳盗铃”四个字从他脑海里飘过。杨思衾可能没怎么在意,坐到了长凳另一头,专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温瑞想站起来离开,逃之夭夭,可是正当他打算站起来时,一阵风也似要离开般走过,把长凳另一头的香味带到了温瑞这里。其实,对于记忆来说,他的载体不仅仅只限于物,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把一段回忆完完全全地记下,就像凯尔特人传说般,人死后的灵魂会被身边一个物品拘住,只有当亲友无意碰到,或无意路过时,灵魂才可以被解脱出来。这一阵来自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风,仿佛是一列火车沟通了两个世界,起码是温瑞的世界。而这一股突如其来的香味,让他想起小时候邻家一个叫小小的女孩,他们常常在温瑞家屋子里玩过家家,快吃饭时小小的奶奶便会来催小小回家,小小走了,留下一屋子过家家的凌乱,那时候很让从小就有洁癖的温瑞崩溃,于是他就关起门再也不和那个女孩玩。可是有天实在无聊,温瑞便去找小小,但走到那家人门口才发现,同样满屋子的凌乱,以及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小。那时候,温瑞呆呆站在门口,只闻到空气里一股洗发水的香味以及一阵破败的悲伤,再后来温瑞就不记得了,只记得从那以后,小小便消失了,其实除了小小爸每天在家喝酒之外,他们家其余人都消失了。听其他街坊说,维持这个家的小小奶奶过世后,小小妈就和小小爸过不下去,带着小小走了。从那以后,温瑞有时候也挺想小小的,但是随着时间的冲刷以及温瑞后来也搬家了,小小便被淡忘了,直到今天这阵风中的香味,将这段记忆被重新解脱出来。

“同学,你怎么了?”,温瑞从恍惚中回过神,侧过头,发现杨思衾在看着自己,而自己正站着,好像还站了许久。的确,一个人忽地站起,还一动不动站了那么久,都像是中邪了。

“谢谢,我没事,只是一下子想起些事情。”温瑞轻声回答,只不过他现在还在奇怪,为什么这阵风中的味道带出了他这一段回忆。但无论如何,都得走了,再站着就像是个傻子。

可是,温瑞不想走,他总觉有很多事情,关于温瑞自己的,发生在旁边这个女孩身上,只不过温瑞想不起来了。男人总是这样子,见到每一个面容姣好的异性就觉得似曾相识,就觉得和自己肯定有些关系,就觉得自己必须和她攀谈几句来验证自己的猜想,就算这个猜想听着就荒诞。把自己戳穿后,温瑞苦笑了下,迈开步子就往公园外部走去。

“同学。”温瑞身后的杨思衾忽地对已经远去的温瑞呼唤。

温瑞内心狂喜,这个猜想被印证了,不用他搭讪,就被印证了,他们之间存在什么已经被忘记的关系。可是,温瑞不好意思直接回头,深怕她叫的不是自己,这样子一回头,只会显得愚蠢且自大。于是,温瑞硬着头皮又往前走几步,果然,那个声音叫的不是自己,再也没重新响起来了。他觉得有些失落,唉,终究只有自己才最会骗自己。“同学。”这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温瑞发现,杨思衾已经追到了他的身边。

“你刚刚是在叫我么?”温瑞紧张地口不择言,话一说出口,便又后悔说了个这么蠢的问题,都追到身边来了,肯定叫的是自己,自己装什么呀。

“对的……”杨思衾有点接不上气。

“怎么了么?”

“我感觉我好像见过你。虽然记不起来是在哪里了,但我肯定见过你,肯定。”

“哈哈哈,其实我长得有点大众脸,大学同学都说我长得像他们高中隔壁班的某某。”

“不是不是,我上午也看到你了。那时候我没确定,只是感觉我哪里见过你,刚刚再看到你,我敢确定,我肯定见过你。”说完,杨思衾朝着温瑞浅浅地笑了下。

温瑞听完,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慢慢也显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其实,我也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只不过那时候不敢确信,以为这是每个男人都有的错觉在作怪。”温瑞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在刚刚来到公园时,他不可能想到现在会和杨思衾这么近地对话。

“嘟——”,温瑞的口袋里响声发出。

“温瑞……你现……在在哪,我看到杨……思衾发了条抖音定位在中心公……园,哦对了,晚上吃什么。”电话另一头的甘地含糊不清地说着。

“晚上我不回来和你吃了,你去酒店六楼那里,有自助餐。”温瑞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一下子打断。

“那你现在……”电话被温瑞直接挂了,只留下甘地在酒店里的一脸问号。

“你朋友么。”杨思衾看着远处的树问温瑞。

“对。”温瑞轻声回答,在这个时间被打扰,显然不是件什么愉快的事情。

“唔,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好,我只是不希望我这次来到上海,带着个疑惑回去,你晚上有空么?虽然这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真的感觉,你是我以前见过一个的人,只不过现在很模糊了,可是我很想确认下,不知道为什么。唔,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也没关系的。”杨思衾也像是反应过来,对自己刚刚那么莽撞的行为感到害羞。

“没事的,我也是来上海散散心的……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温瑞被这个邀约问的忽然有些脸红。他前半生最多只被学妹要过几次微信,给了她们微信后,温瑞幻想会发生什么,可是那些学妹似乎只是喜欢收集,但这次直接受到一个网络上颇有名气的网红邀约,虽然人家可能只是觉得他像她的远房表哥,但这不妨碍温瑞内心的暗流涌动……

他们慢慢散步到上海当地一处没什么名气的清酒吧,酒吧里只有独自小口小口喝酒的上班族,也有庆祝生日的一群高中生,以及一些很难判断年龄与职业的人在三五成群的喝着酒。温瑞与杨思衾从吧台各自拿了杯mojito,就默契地侧身钻进一处小隔间。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也觉得我很熟悉,是因为在网上看过我很多次么?”杨思衾坐在温瑞对面,小口咪了口酒轻声问。

“嗯……其实也不算很多次,我也是今天中午刚刚看过你的视频,我之前没看过短视频,可能和我这个人比较久有关,不太能接受这些新事物哈哈哈。”温瑞说着,耳根子便慢慢红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

“那你还挺特别的,和我见过的大部分人不太一样。”杨思衾从桌上的木盒里抽出一根吸管,咬着一端,将另一端浸到酒中。

“你是很早之前就开始接触短视频的么?”

“嗯应该是,那时候是为了打发时间,没什么事情做。”

“你还在上学么?”

“对,但我这成绩也算半读不读了,哈哈哈你问的好细,像是查户口”杨思衾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不太会聊天。”温瑞耳根愈发红了起来。

“没事,看你应该读了很多书吧。”

“随便看看,和你一样,也是为了打发时间。”

“多看书挺好的,我以前也看过些书,可惜后来忘了不少。”

话毕,两人陷入一阵悄无声息的沉默。或许,他们这次见面的理由太过于奇怪且仓促,双方都有很多事情想从对方身上找到印证,但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我想我们或许在很早之前就见过,早到一个我们都忘记的时间。”温瑞打破了沉默,可是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好蠢,说了句不知所以的话。

杨思衾也只是点头,没有任何回应,相是陷入一场对回忆的追寻。

“你是上海本地人么?”杨思衾思索无果。

“我是浙江人。”温瑞回答后,开始担心,会不会她想和上海本地人聊天,带她四处转转,但转念一想,之前也说过,自己是来上海散心,再说,女孩子怎么可能都这么功利。

“哦对对对,瞧我这脑子,忽然忘记你之前说过。”杨思衾揉揉脑袋,对温瑞甜甜笑了下。

“那你……”温瑞也想顺着这个话题去问问杨思衾是哪里人,但想起刚刚人家说他问那么细像查户口的,便把后面的问题又吞回去了。

“没事,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说不定你问着问着,我们就知道我们是在哪里认识的,或许还有个故事哈哈哈。”杨思衾看着不像那种网红,而是温瑞初中时候喜欢过的前桌。

“你是一个人来上海么?我我今天上午看见你也是一个人。”这么问女生,是不是显得很不怀好意,温瑞又开始后悔他自己说的话。

“嗯,算是吧,本来想来上海见一个人的,后来不太想见,就自己呆在上海玩会儿。”杨思衾咬着吸管说。

“我感觉你不太像那种网红。”

“那像什么呢?”她盯着酒杯,咬着吸管,缓缓地吸。

“具体说不上,毕竟我认识你还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但感觉你就像我初中的前桌,这只是单纯凭着感觉说的。”温瑞说的有些紧张,啜了口酒。

“哈哈哈,感觉你好紧张,不要紧张,我其实也就一个大一学生。”温瑞放下酒杯,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么?”温瑞给这个眼神看愣住了。

“没事,我就想这么看看你,不知道可不可以钩出这一段回忆。”她眯着眼睛笑了下。

听到她这么说,温瑞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再次陷入一阵沉默中,杨思衾也不说话,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用手托着脸,安静地看着……

酒吧外,日头逐渐下落,像是被人驮着走到远方,走到地平线,一路向前,直到地平线一点点淹没了他们。人也随着夜色愈浓而渐渐多了,熙熙攘攘,不同的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揣着不同的心思过着不同的生活,但此时都在酒吧外的步行街上流连。

“喂。”温瑞被一只手戳醒了,睁眼看,是杨思衾。

“你刚刚在看着酒杯,然后就慢慢睡着了,本来想让你多睡会儿,但我想到,如果现在睡着的话,你可能会感冒的,于是我就把你戳醒了。”杨思衾含着笑说。

“的确,有点冷了。”温瑞哆嗦了下。

“我给你点杯Old Pal暖下身子”,话毕,杨思衾便侧身出了隔间。

温瑞看着桌子另一端已经摆上两个酒杯,一杯已经空了,一杯还剩下三分之一。他不知道这像梦一样的一天是如何发生的,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他想象中或是回忆中的那个女孩,可是她真的好像初中时他暗恋的前桌,听别人说,每个人初次暗恋的对象会影响那个人一辈子,不论是性格还是外貌,或是以后对另一半希望的样子。是初中时的前桌影响了温瑞喜欢这个类型的女孩,还是在更早前,不经意间,一个女孩的经过,让温瑞日后喜欢上初中时的前桌,但这个早应该是很早很早,早到温瑞都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温瑞看着面前两个酒杯,闻到酒味暗暗飘来,忽地想到在那些无法清晰回忆起的日子里,有一个女孩也是在这样子充满酒味的环境里哭泣……

“哈哈你好喜欢发呆呀。”杨思衾提着那杯酒,斜靠在隔间的门口,嘴角依旧挂着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闻到酒味就想起来些事情,只不过不太清晰。”温瑞摸了摸下巴,收回了望着酒杯发呆的眼神。

“其实有时候发发呆也挺好的,可以让一个人想想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杨思衾走到温瑞身边,把酒放在了桌上。

“我有个比较冒昧的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问你。”温瑞端起了酒。

“没事,问吧。”杨思衾回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你平时也会和一个不熟的人,单独去酒吧么?”

“很少吧,我平时也挺忙的,要拍视频,剪视频,只不过,我也觉很奇怪,和你呆一块,我觉得挺心安的,可能是因为你比较呆吧,哈哈哈和比较呆呆的人呆一块。”杨思衾又笑了,露出了她白白的牙齿。

“嗯,的确,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东西,就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像一支烟被点起后,一直向上飘。”温瑞抿了口old pol。

“这酒好辣。”

“哈哈哈辣就对了,喝了可以让身体暖和点。你抽烟么?”杨思衾托着脸,又开始看着温瑞。

“抽,但是抽的比较少,瘾也不是很大。”温瑞脸开始红起来。

门外一阵喧闹声。

“你得喝快点了,我刚刚出去拿酒的时候,好像被人认出来了”杨思衾收起了自己的目光,端起那还剩三分之一的酒,小咪了一口。

门外喧闹声越来越近。

“你先溜出去,我去前台付下钱。”温瑞说完,仰头一口气喝完了手上的酒,感觉一下子有股火从喉咙里钻出。

“好滴,我先溜咯。”杨思衾站起身,从侧间另一扇小门出去了,在出去时,回头深深地望了温瑞一眼。

温瑞只觉得脑子一下子晕,用袖口抹了下嘴角,便走出隔间去前台。

走出酒吧,天上已是全黑,但在上海的夜空,永远会有闪烁的星划过,应该是飞机,坐满了离开上海的人,一个头靠窗的姑娘望着飞机窗外的上海,也是繁星闪烁,在一颗不起眼的星星旁站着温瑞,他们或许看到了对方,或许没有。

温瑞被酒吧外的夜晚给冷出了一个抖擞,刚刚上头的酒一下子也被消去了好几分,转头四处看了看,似乎没看到杨思衾,外面人来人往,她应该不会这么站着等,那会在哪呢,会不会她已经走了。忽然,温瑞左肩被拍了一下,温瑞响左边回头看却没看到人,正纳闷的向右转时,发现自己的脸颊被一根指头软软地抵着。“嘻嘻嘻,我在右边哦。”温瑞转过去,发现是杨思衾,戴着一个白色的口罩,口罩上印着许多hello Kitty。不知道是酒上头,还是以为会不辞而别的失落以及失而复得的小兴奋,温瑞一把抱住了杨思衾的肩膀。天上的云朵在慢慢地踱步,一点点地遮住了月亮,街边行人有几个走过回头看了下他们,酒吧招牌的灯还在澄亮着,也像是在温柔地注视。杨思衾像是愣住了,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温瑞首先反应过来,一下子松开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温瑞的酒一下子又给吓掉了一半,之前一副老实人模样,借酒装自己猥琐的心,温瑞恨不得跪下来磕几个响头来求得对方原谅。

杨思衾转过头看着温瑞,轻轻地说了句,没事,眼神中闪过失望。街边,摆地摊的小贩开始叫卖,一个叫得比一个大声,但是温瑞一点也听不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下子捕捉到那份失望,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会喜欢上杨思衾的,怎么可能,自己以往可是最瞧不起网红的,肯定是贪图一时的新鲜感才会觉得失落,肯定是这样子的。可是,这样子的借口,连温瑞自己都不相信。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朝着街的一头安静地走着。道路的一边有一队外国小学生观光队,叽叽喳喳地说着些叽里呱啦的话,时不时传来一团团笑声,他们每个人都很兴奋,手上挥着一面中国小国旗。街道旁有个模特在靠着墙,为什么觉得她是模特,因为她身旁有个高高瘦瘦,蓄着大胡子的外国男举着摄像机。不时也有些中国游客,笑着边谈话边走过。不知不觉走到了外滩,外滩稀稀疏疏地有行人在散步,有些靠着栏杆,吹着从江上吹来的风,头发被风拨乱。

“你会和他们一样么?”杨思衾像是在抽泣。

“我希望我不会。”温瑞虽然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但这时候与其像以前一样刨根问底地询问,还不如顺着这个问题,安静地给一个似乎能让人心安的答复。

“刚刚,我真的好怕,我不知道你到最后会不会和他们一样。”杨思衾还在抽泣。

“小小,我说过了,我不会像他们一样的,我会保护好你的。”温瑞话一出口,他愣住了,他想称呼的是“思衾”,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小小”,这个早已模糊的名字。她似乎愣了愣,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至江边,微醺的江风也开始拨弄杨思衾的头发,那一头棕色的长发,在风里像是自由的,临摹出了风的形状。江上停着游轮,但没有人,也没开船上一盏灯,像是岸边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礁石……

两人斜靠在栏杆上,感受着夜晚。

“我希望今晚是只属于你的,我不会想到别人,因为在你身上我感到一阵陌生的熟悉,似乎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不起来,像是有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那段回忆。”杨思衾似乎不再抽泣了,小声说着。

“没事,有些回忆就是这样子,或许是段不美好的回忆,你的大脑为了不让你再次因为回忆难过,而主动将那段记忆蒙住。”温瑞慢慢地说。

“就算记忆再怎么难过,我也觉得你是那段记忆里能温暖我的人。”杨思衾转过头看着温瑞,认真地说。

“我给你分享,一个过去的故事,你想听么?”杨思衾小声说。

“洗耳恭听,只要你不再掉珍珠的话。”温瑞笑了下。

“一个女孩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和妈妈独自一起生活,妈妈对她很好,那个女孩也很懂事,每天把乱糟糟的家收拾得很干净,家的墙上整齐地贴满了女孩从小得的奖状。直到那个女孩上了高中,校外有个挺帅的混混一直追她,每天在那个女孩班级门口等她下课,晚上带女孩翘课去骑摩托,摩托开的很快,快到女孩以为自己爱上了这个混混。于是在一个夜晚里,那个女孩坐在摩托上,答应了混混的请求,愿意做他的女朋友。从那以后,她就不再上课,天天和那个混混呆在一起,他们开着摩托逛遍了他们那个不大的县城,女孩以为自己很幸福,有个这么爱她的人。直到有天,女孩妈妈来学校给女孩送吃的,在女孩学校门口等了一天,却没等来女孩,直到她拉住女孩班里一个同学,才得知女孩已经很久没上过课了。那天晚上,女孩回家后,直接被妈妈扇了一个耳光,女孩捂着脸,哭着说,你就是看不惯我过得比你好,说完便逃出了家。从那以后,女孩就和那个混混就住在一起了,再后来女孩肚子越来越大。那年春节,混混带着女孩回老家结婚,婚礼在一个打谷场上办的。混混穿着县城买的一件西服,和别人一直说笑,而女孩穿着一件淘宝上买来的红色羽绒服,大着肚子,坐在打谷场的一个角落,婆家说,男生西服以后也可以穿,女孩的婚纱只能穿一次,就没必要买了,男孩也同意了,女孩看男孩同意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后来孩子在女孩一次不小心的摔跤中流掉了,一个星期后,婆家让女孩回去,当初女孩没到结婚年纪,也没有领结婚证,混混也觉得女孩没了意思,没有阻拦……回家的路上,女孩像是个傻瓜般在笑,但眼泪却在掉。回到妈妈家里,女孩发现妈妈坐在厨房门口,妈妈说,她一直在等女孩回家。于是,她便在家里安顿下来。但女孩的学籍因为旷太多课而被学校撤销了,女孩只好每天呆在家里,等妈妈上完班回家,她每天百无聊赖的刷抖音,看别的女孩在网上过着她可望不可及的生活。一天,女孩在无聊中自己也拍了条短视频,发到抖音上,获得了不少点赞和关注,女孩从此开始拍短视频,但她知道,这样的流量和过去的经历一样,都是泡沫,于是她边经营自己的账号,边准备一年半自考进大学。生活就是这样子慢慢好起来的……”杨思衾说完,看着江面,像是陈述完别人的前半生。

“这个故事挺好的,如果我以后成为作家的话,我一定要把它好好记下来。”温瑞装作轻松的笑了下,他不知道这个杨思衾的前半生,也不想再去猜故事中的女孩是谁,这太没意思了。

“没什么好记得,故事很烂,很俗。与其记住这样子的过去,还不如好好地活在当下。”杨思衾慢慢靠近温瑞,直到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了一起。

夜有点深了,外滩上的行人慢慢稀疏,高高的路灯在夜幕中上升,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一个穿着很像乞丐的男人在温瑞眼里慢慢走向他们,温瑞好奇的看着他。

“你们是情侣么?”

温瑞和转过头的杨思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乞丐,他们似乎在等对方一个回答。

“哈哈哈,没事,不用回答,我看你们在这里站了好久,想给你们写首诗可以么?”那个男人狡黠地笑了下。

“谢谢,不用了,天这么晚,我们也要走了。”温瑞狐疑地看着那个男人说。

“写吧,我想听听。”杨思衾看着江面,心不在焉地说。

“好的,你们在这里等我半个小时,我写好,会回来找你们。”那个男人说完,便走了。

“你喜欢诗么?”温瑞说。

“还行,我只不过想和你再多待一会儿。还有半个小时,我都和你讲完我的故事了,你可不可以也给我讲个你的故事。我想听听。”杨思衾说。

“唔,我想想该怎么说我的故事呢?我的故事也很没意思。”温瑞发现杨思衾在看着他,目光里盈着一种安静的温柔。

“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那时候我才五岁多,喜欢隔壁的一个女孩,也不能说是喜欢吧,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看见她我就满心的高兴。虽然有时候,我也挺讨厌她的,因为她来我家玩了之后,不和我一起收拾地上的玩具。嗯,我们会玩过家家,把被子枕头堆成一座小屋,然后假装一起生活。我会在小屋门口画画,那个女孩在旁边养花,养漫山遍野的花,我们养了很多宠物,有粉色的小马,有棕色的小熊,还有手臂很长,笑起来很傻的猴子,那时候,我以为我未来的生活也会这样子,以为未来我也会养这么多宠物,以为未来那些宠物的妈妈就是她。直到有天,我发现她家好像出了事情,她坐在地上哭,我走到门口,她似乎发现了我,抬起头看着我,问我,可不可以带她走,我说好,但我却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怎么的,选择转身跑回家。从那以后,我好像就永远失去了这么一个朋友。”温瑞说完,眼里带着些回忆后的失落。这段记忆原本也被蒙上了雾霭,可就在他们来到外滩时,风带起杨思衾的头发时,温瑞再次闻到那股可以唤醒他记忆的味道,于是那阵来自杨思衾发梢的风把记忆里的雾霭吹散了,记忆重新浮现。

“如果,再有次机会可以让你带她走,你会选择带着她走么?”杨思衾看着温瑞的眼睛,泪水似乎又盈上了眼眶,眼角泛着微红。温瑞这么近地看着杨思衾,发现这个女孩似乎不像是之前那个女孩,不像是温瑞初中的前桌,她只像自己,别过耳朵的亚麻色头发,眼角两颗小小的泪痣……她只是杨思衾她自己。

“我想我……”温瑞还没说出自己的选择,杨思衾已经钻进了他的怀里,两只手把他抱得很紧很紧,温瑞感觉到他的胸前传来阵阵温热,是泪水么?

“打扰一下,我写好了,你们看看。”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奉上了一封纸,温瑞接过纸,可那个男人却依旧没有收回手,“五十块,现金支付宝微信都可以。”

温瑞从兜里随意抽出一张纸钞,塞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拿到钱,心满意足的走了。

“如果你喜欢诗的话,我以后可以天天给你写诗,虽然写的不怎么样。”温瑞边说边安抚着在他怀里的杨思衾,他一只手打开了那封纸,慢慢地读:

“未曾青梅,青梅枯萎,芬芳满地

不见竹马,竹马老去,相思万里

从此,我爱上的人都像你

我还想要在外滩上看风、操场边看蚂蚁

看蝴蝶郊游

看蜘蛛拍照

看江,看船,看月

看天上的路灯

看杨思衾甜甜地睡觉。”

杨思衾在温瑞怀里小声地笑了,温瑞感觉好像有对蚂蚁在他身上谈恋爱,痒痒的。

外滩上已经空荡荡,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温瑞与杨思衾两个人。

杨思衾抽出脑袋,踮起脚,额头抵着温瑞的额头,“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温瑞刚想开口,但杨思衾一个吻抵住了他的嘴唇……

漫天的星星都在拉着手跳舞,江对岸满城灯火通明,黄浦江里传来浪拍打的声音,江风吹着路边的树簌簌作响,温瑞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一切都像是场梦,一场他本来在童年就应该做完的梦……

两人拥在一起笑着回到了那个酒吧,酒吧里人依旧稀稀疏疏。

他们侧身进了之前那个隔间,依旧各拿了杯mojito,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温瑞看着眼前的杨思衾,脸上慢慢泛出笑容。杨思衾依然托着脸,认真的看着温瑞,两人没有说一句话,但好像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享受这片刻的沉默。

看着杨思衾的温瑞目光越来越模糊,像是在梦中般,像是梦快醒了般……

睁开眼睛,温瑞看见一个身影在靠近他,他伸手想要拉住,结果自己一看发现自己拉住的是满脸娇羞的甘地。

“温少爷,这么深情,睡醒就要拉住我。”甘地的声音像是一桶冷水忽地把温瑞浇醒。

“我靠,怎么是你。”温瑞睁大眼睛,发现自己在酒店里。

“我靠,怎么就不可以是老子,要不是有老子,昨晚你被酒吧里的人扔掉大街上,也没人捡回去。温瑞,你昨晚干嘛去了,我给你打了三十多通电话,没一个接,最后是酒店老板接的,我还以为你被挑大仙了。”甘地没好气地说。

“那杨思衾呢?”温瑞急切的问。

“咋的,你昨晚喝酒喝傻了,还杨思衾,人家今天早上发了条视频,你看。”甘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女孩正坐在飞机上,文案是,“再见上海,再见……”。

再见……还会再见到么……温瑞怅然若失的坐在床上,昨晚都是梦么?或许真的是梦,好像她从来没问起过我的名字,好像一直不在意我是谁,好像……

回到S市的温瑞,依旧同过去般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每天和甘地赶早八课,每天为小组作业忙的焦头烂额,每天吃完晚饭后和甘地在操场上抽着烟看落日,再后来,温瑞也尝试和很多女孩子交往,但是每次女孩子抱他时,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是那晚江边带着独特气味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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