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烧到三十八度五。
体温计放在桌上,像一根冷静的证据。屋里没有人声,只有水壶偶尔轻轻响一下,仿佛提醒我还在活着。
发烧的时候,人会变得很小。
成年人的身份、所谓的体面、所谓的坚强,都在热浪里融掉。剩下的只是一个头疼、口苦、不想吃饭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也是临近春节,空气里已经有年味,街上有炖肉的香气和鞭炮的硫磺味。我却常常在这个时节生病。高烧、头疼、没胃口。母亲会端来热水,问我想吃什么;父亲会出门替我买点我平日念叨的东西。被子压得厚厚的,屋里灯光暖黄。
彼时我并不觉得那是恩典。
只是理所当然地躺着,等退烧,等年到来。
如今退烧要靠自己量体温、自己吃药、自己熬水。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间旅店。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亮又暗下去。
给孩子发了信息,问他需不需要我回去陪他过个年。发出去之后,像把一只小小的纸船推向河面。半天没有回音。
也许他在忙,也许在打游戏,也许在和朋友说笑。
我知道年轻人的世界节奏快,父亲的存在有时像背景音乐,不会时时被想起。可在发烧的夜里,心里还是会轻轻地疼一下。我不知道如果是个女儿的话,会不一样么?
生病的时候,人特别渴望被记起。
小时候,我被父母惦记。
现在,我惦记着自己的孩子。
而他,或许还没有走到那个会惦记父亲发烧的年龄。
这不是谁的错。
只是时间的方向不同。
我突然意识到,人这一生,其实是在不同的阶段里,轮流扮演“被照顾者”和“照顾者”。等轮到自己需要被照顾时,父母已经不在,孩子还没长大到会回头。
于是你站在中间,像一座没有桥头的桥。
屋外已经有零星的年节装饰,春节本该是团圆的词,可在某些年份,它更像一面镜子,把孤单照得格外清晰。
父母在的时候,年是有归处的。
桌上总有一副碗筷为你留着,屋里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现在,年只是日历上的一个红色标记。
我端起水杯,喉咙依旧发痛。
体温慢慢退下去,理智也随之回来。手机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倒是游戏里的一个素未谋面且在游戏里很照顾我的游友,昨晚随口问了一句:“同川你怎么了?”
隔着屏幕的关心,很轻,却真实。
随后大哥也打来了电话,嘱咐吃药,休息,多喝水,聊了一下彼此的近况。
人到中年,原来温暖有时来自远方,而不只是血缘。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孩子薄情。
他有他的青春,他的世界正向外展开。而我,已经走到了向内收拢的阶段。父母离去,孩子远行,中间这一段路,要自己走。
发烧退去时,我忽然明白,真正难受的不是三十八度五,而是那一瞬间意识到——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去当孩子。
所谓成长,大概就是学会在生病时自己照顾自己,在节日前自己给自己添一双筷子。
我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灯。
它们远远亮着,却并不属于谁。人群在其中奔走,各自有各自的去处。
也许这就是中年的模样:
一边怀念父母,一边理解孩子;
一边感到孤单,一边继续承担。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去看。
那一刻我明白,不论回不回复,我都要把自己安放好。烧会退,年会来,孩子会长大。至于心里的空处,只能慢慢学会与之共处。
父母给我的那份照顾,已经化成记忆。
现在轮到我把那份温柔留在自己身上。
灯在窗外,夜仍深。
我喝了一口温水,把药片咽下去。
人到这个年纪,或许真正的归处,不再是某个屋檐,而是——
在无人照料的夜里,仍能温和地对自己说一句:
“别怕,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