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高中》第52章 血色课堂

语文晚自习,盛涛涛还没来,班上静悄悄的。苏小澈埋头看书,忽然许多人轻声尖叫了起来,还有什么扑腾腾的响声。

苏小澈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只鸟儿,在教室的上空盘旋。

苏小澈在初中时,也曾有一只鸟儿飞进了教室。那鸟儿毛色艳丽,在教室里横冲直撞,当时也引起了一阵小骚动。男生们上蹿下跳,围追堵截,终于抓到了它,还庄严地捧着它“放生”——抓住它是为了放生。

然而,那鸟儿没有往天上飞,却自由落体了。苏小澈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窗边的同学们说它在落地前飞了起来。谁知道呢。

现在这只鸟儿,羽毛不像以前那只鸟儿那样艳丽,而是灰黑的杂色。但那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让苏小澈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这鸟儿在教室里来回盘旋,四处碰壁,苏小澈怔怔地看着它,恍惚觉得自己也和它一样。

这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和这鸟儿一样。所以他们都怔怔地看着它,好像看着他们自己。

还是秦以墨轻轻地喊了一声:“开窗吧。窗边的同学都把窗户开一下。”

二中所有的教室,两面的窗户都不一样:靠走廊的窗户,是一扇扇木质的平开窗;另一面的窗户,则是铝合金框的大推拉窗。

2号楼的后面,是二中的围墙;学校后门外,便是通往北街的一条小巷。

窗户全部大开了。夜晚的市声伴着微凉的春风,一丝丝地飘了进来。街上小吃摊的叫卖声,皮鞋踏过石板路的脚步声,烧烤的滋滋声,女人的碎语声,风声……清晰可闻。

教室里的气氛一刹那起了微妙的反应,因这市井的烟火气缓缓地漫进了窗。鸟儿在窗边飞了一会儿,猛地扑腾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大家便又关上了所有的窗。

盛涛涛来时,教室里一如往常地平静。盛涛涛清清嗓门,道:“我们先来检查一下上午讲过的字词。朱烨成,上河板!”

苏小澈和江心秋乐不可支。最近盛涛涛听写字词时,特别喜欢点朱烨成“上河板”——“上黑板”。盛涛涛的普通话一团糟,还一本正经,屡教不改。江心秋有事没事便也学着盛涛涛点名:“朱烨成,上河板!”

那个“河”字故意挑得极高,苏小澈一听就笑。朱烨成则本能地反击:“上不去!”尔后一直咕咕叨叨“河板”怎么上云云。

偏巧范松崧点名也是这个调调。久而久之,朱烨成一听“上河板”,就条件反射“上不去”!足见他有多大的心理阴影。

这次盛涛涛又点了朱烨成。朱烨成脱口而出:“上不去!”便乖乖地上去了。


临近清明节,年级上又在议论放不放假。夏柠老师来上课的时候,大家还试图套话,夏柠老师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放。你们这周不是要放月假了吗?”

大家说是啊是啊可清明节是周六会不会这次月假放两天啊?

夏柠老师想了想,笑道:“建议大家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了。下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啊。”

夏柠老师一提起期中考试,大家连研究夏柠老师衣服的兴致都没了。夏柠老师每天换一条裙子,今天这条呢子裙是黑色的。

一下课,江心秋就神秘兮兮的:“小澈,你知不知道……”

苏小澈打断江心秋,道:“小秋,你知不知道,女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穿黑色裙子啊?”

江心秋一脸尴尬:“啊?不太清楚,是不是……”

苏小澈嘘道:“哎也不一定啦。只是我的第一感觉啦。你要说什么来着?”

江心秋又神秘兮兮道:“我告诉你啊,这次月假放两天半,周五下午就放假,你信不信?”

苏小澈飞个白眼:“我信个屁啊,两天半,你以为过年啊?”

江心秋还是笑呵呵的:“谁说现在就不能过年了?”

苏小澈正色道:“真的假的,小秋?”

江心秋也正色道:“内部消息,杜绝外传。嘘!”

苏小澈笑骂道:“你走开!”

江心秋还一本正经地追着说:“内部消息,杜绝外传。内部消息,杜绝外传。嘘!”


江心秋当然是逗苏小澈了。月假只有一天,清明节没有放假。听说1号楼又闹了学潮,大字报又贴了一堆。19班一无所知,就像是两个世界。

听说有人要给良人烧纸。正好操场上有个垃圾堆,有人就在上面插了个小木牌子,上书“良人之墓”四个大字。

听说阿培骂良人不人道,军哥骂良人没人性,班主任们都想放假,包括盛涛涛。但苏小澈估计,盛涛涛八成是想自己放假,哪能让19班放假呢。

苏小澈趁着月假,去给苏澄买了生日礼物。苏澄的生日在劳动节。

以苏澄的性格,苏小澈想买几米的画集《我的心中每天开出一朵花》,却被湘夫人制止了。湘夫人说:这也太抑郁了!还不如买《父与子》呢,正好他和他爸关系也不咋的。

苏小澈一想也是,就没买那朵花,回学校后长吁短叹。那朵花是孟夏和江心秋一致建议的。苏小澈一听书名,就喜欢得不行,天天念叨,念完还双手捧脸作花痴状,搞得朱烨成不知所措。后面的周依衣也总要接茬:“爆米花!小澈呀你的心里开满了爆米花!”传为佳话。

仔细一想,苏小澈好久没见苏澄了。苏澄也好久没下去打乒乓球了。要不是苏澄快过生日了,苏小澈还真没理由再去找苏澄。太远了。


上课铃响了,范松崧一踏进19班,便怒发冲冠地吼道:“班长给我站起来!”

秦以墨正嘻嘻哈哈地笑着,猛地刹住笑容,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范松崧又吼:“课代表!两个课代表,给我站起来!”

沈韵寒和肖艺也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谢莹莹早就不当课代表了,盛涛涛怕影响她学习。

范松崧喘口气,再吼:“学习委员!学习委员也给我站起来!”

林永慧怯怯地站了起来,看向范松崧的眼神里充满了无辜和疑问。

大家从没见过范松崧发这么大的火。大家的眼里也都充满了无辜和疑问。

范松崧咆哮道:“你们这些班干部,啊?有没有真正负起一点责任来?你们知道有多少人没交作业吗?那么点作业还给我送来,你们是成心要气我啊?”

几个班干部还敢直视范松崧,班上一大半人的脑袋都低下去了。苏小澈是交了作业的,只作壁上观。

范松崧又咆哮道:“你们19班,真是无法无天了啊!那么多人不交作业,其他学科你们是不是也这样?你们涛老师的作业你们是不是也不交啊?还是你们就冲着我来啊?怎么啊?看我脾气好,好欺负,是吧?我不发飙你们敢不当我是老师哩!我自己20班的作业都交得比你们多,你们不是文奥班吗?最基本的作业都交不齐!光成绩好有什么用啊?对老师有没有一点起码的尊重?啊?”

范松崧这番话,说得没什么错,但在大家听来却十分刺耳。显然,范松崧也想当文奥班班主任,却只带了文科平行班。

范松崧训话完毕,让班干部们坐下,开始讲上次的考试题。

“第5题,考的是税收的作用——是什么啊?某某某,站起来!”范松崧又怒发冲冠了,“你给我背背,税收的作用是什么?这么基础的题,错的人还多哩!”

被范松崧点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讲自己“不该错”的题。苏小澈旁观了半天,自己也不幸中奖,挨了一顿好训。

回答完的人也不能坐下,东一个西一个地杵着。范松崧还在滔滔不绝,苏小澈忽然一阵眩晕,眼前也渐渐模糊了。

苏小澈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错一次你就要吃了我!……吃了我!”就抄起桌上的文具盒,拼命往范松崧身上砸了过去。

苏小澈听见自己的声音撕心裂肺。范松崧惊叫一声,捂住了脑门,血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了下来。

苏小澈的眼前一片血红。




苏小澈一个颤栗,几欲摔倒,终于站住了。眼前一片朦胧,像是浮着一团团白雾……

范松崧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恍如梦境。




范松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苏小澈的眼前也忽而清晰了……还是那个明亮的教室,还是那个怒发冲冠的范松崧,还是那些乖乖站着的人。

范松崧抖了一下试卷,没好气地说:“你们坐下吧。”

苏小澈颓然地坐下了。什么都没发生,苏小澈又出现幻觉了。

范松崧讲道:“高考,从个人角度来说,是你想上好大学;从国家角度来说,是选拔人才,选拔接班人。高考必定要体现国家意志,你必须要理解好国家意志,才能理解高考这个制度……劳动是劳动者的权利。增加就业,从政府方面,这是它的职责;从劳动者的方面,这是他的权利,政府要保障,就必须提供合适的工作岗位……”

不知从哪道题衍伸出来的,范松崧不再怒发冲冠,而是语重心长地讲着。

大家漫不经心地听着,苏小澈一瞬间有点想哭。苏小澈知道自己听懂了。


放学了,苏小澈在食堂随便找了个窗口,刚排上队,就听见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要吃什么啊?还是我来请吧?”

苏小澈循声望去,意外地看见了易潇和杨沐云。两人正在斗嘴。杨沐云恼道:“请什么?谁要你请,不就吃个食堂吗!”

易潇嘻嘻哈哈的说着什么,苏小澈听不清,下意识地掉头便走。出了食堂,才顾得上想:这两人怎么又一起出现了?而且还都是走读生,难得在食堂吃午饭,就让自己碰上了。啊……午饭。

苏小澈回头看一眼食堂,不想再进去了。苏小澈为什么要走?

苏小澈摇摇头,去商店买了泡面,又去开水房打水。刚打满一瓶,柳星儿也来了。

互相打过招呼,苏小澈见柳星儿眉尖微蹙,脸色十分憔悴,便关心道:“星儿,你不舒服吗?”

柳星儿犹疑道:“嗯……我……那个,肚子有点疼。”

苏小澈偶尔也疼,但不严重,用热水袋捂一会就好。看柳星儿的模样,应该是很疼了。苏小澈问:“需要吃药么?要么去医务室,或者我出去帮你买点?”

柳星儿婉拒道:“不用……我寝室里有药,一会上去吃点就好了。”

苏小澈再问:“那你吃饭了没?这时候一定得好好吃饭。”说着想到自己从来都不好好吃饭,还说别人。

柳星儿抬起手——拎着一袋饭菜,道:“买了,回去就吃。”一边关上水管,塞上瓶塞。

苏小澈道:“那就好……你快别动了,我来帮你拎着吧。”

柳星儿忙道:“不用啊……你自己还要拎呢,拎两个的话太重了啊。我没事的……”

苏小澈笑道:“别跟我客气啊,星儿,我可是跟小秋拍胸口保证好好照顾你的。我说什么来着,‘有我在,你放心’。哦不,有我在,你们放心。”

柳星儿笑了:“那我帮你拿包吧。”

苏小澈便取下书包,交给了柳星儿。

到了507,苏小澈放下水瓶一转身,就被喷了一脸水。苏小澈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我操!谁啊?”

只听温馨然嘻嘻笑道:“小澈你又说脏话了,这样不好哦!”

苏小澈抹把脸,笑骂道:“靠,你第一天认识我啊,还突然袭击,太过分了!”见温馨然举着一个小喷雾瓶,后怕道:“你这里面装的什么?别跟我说是什么爽肤水啊?”

温馨然笑道:“就是普通的自来水啊!连花露水都没兑,还爽肤水呢,我才舍不得这么喷。看你吓的,我真应该跟你说是硫酸。”

苏小澈在柳星儿床边坐下,不屑道:“你得了吧!欺负我文科生不学化学啊?这要是硫酸我脸还在吗?再说就我这脸,还需要往上泼硫酸吗?浪费啊。”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着,温雅然道:“小澈,你吃饭没?”

苏小澈一愣:“哦,没吃,等下回去泡面。”

柳星儿抱着热水袋,停下了筷子,意外道:“啊?小澈你还没吃?”

温雅然喜道:“啊,那正好,你别泡面了。”说着拎过一袋饭菜来,道:“馨然本来让我帮她一起买饭的,结果她后来忘了,又多买了一份,正好你吃吧。”

苏小澈接过饭菜,尴尬道:“这都能忘了啊……馨然,我服了你了。真谢谢你们了。”又向柳星儿说:“那我回去了啊。”就站起来。

穆欣欣却破门而入,大叫着:“哎呀烦死了!怎么这么倒霉啊我!”

杨清疑惑道:“怎么了这是?”

一同回来的徐婕答道:“她饭卡丢了。”

穆欣欣张牙舞爪道:“岂有此理!气死我了!我都丢两张饭卡了!这都第三张了!我才办一个月的!”

徐婕道:“你那丢三落四的毛病,真该改一改。”口气就像妈妈数落孩子。

苏小澈见穆欣欣烦恼,好心道:“欣欣,我正好多了一张饭卡,你要不要?就在我寝室放着呢,现在就能给你。”

穆欣欣不相信地问:“你为什么有两张饭卡啊?”

苏小澈道:“有次我以为饭卡丢了,就补办了一张,后来我爸妈在家里找到了,补办的又不能退,就两张了。哎呀我去拿来吧,省得你再办浪费钱。”

穆欣欣还愣着,苏小澈就跑回寝室了,一眨眼拿来了饭卡,顺便也端来了饭盒。苏小澈把饭卡塞到穆欣欣的手里,道:“我还用原来的,这张新的给你吧,里面好像还有十几块钱,不过不用给我钱了,就是跟你说一声可以直接用的。”

穆欣欣犹疑道:“那个……我还是给你钱吧。”

苏小澈笑道:“不用了,不就是帮你省钱才给你的吗,你给了我还不好意思要呢。”

穆欣欣高兴地接了饭卡,道:“谢谢你啊,小澈。”

苏小澈摆手道:“小事,不客气啊,我回去了。”

穆欣欣忙道:“哎,急什么,你要没别的事的话,就坐这儿吃嘛。”

苏小澈道:“我这不是怕耽误你们事儿嘛。”

穆欣欣道:“没事没事,其实我是想说……我是觉得……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苏小澈疑惑道:“怎么了?”

穆欣欣一脸认真道:“小澈,我觉得你变了好多啊。”

苏小澈哑然失笑,道:“变好了变坏了啊?”

穆欣欣道:“不是。你变俗了。”

苏小澈心里一紧,笑道:“啊?从哪看出来的啊?我好像没怎么变吧。”

穆欣欣认真道:“因为你现在开口闭口都是成绩啊。你看你高一什么时候在乎过成绩啊,多潇洒啊。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现在说话的感觉,就是好俗啊。”

徐婕、温雅然等纷纷附和:“我们也觉得呢。”

苏小澈心内暗想,难道穆欣欣不是大俗之人?穆欣欣知道什么叫“俗”?但自己也说不清什么叫“俗”,只道:“这话题太深奥了,我还是回去吃饭吧。”


无独有偶。下午,孟夏也痛经了。孟夏的脸色惨白,汗珠像豆子一样滚落下来。周依衣和邹雅琪都慌了神,赶忙去找盛涛涛,只道是孟夏生病了。盛涛涛赶来一看,二话不说,亲自把孟夏背去了医务室。

紧接着就是语文课。盛涛涛一上来就说:“大家把上次考试的卷子交上来。我检查改错情况。”

又是突然袭击。花朵们叫苦不迭。盛涛涛布置了题让大家做,自己就坐在讲台上,一张张地翻看试卷。

一刻钟后,盛涛涛站起来,朗声道:“大家停一下,我说几句话。”

盛涛涛道:“上节课我在20班,同样的作业,同样的检查方式。20班一共84个人,有8个人没做。而我们班,66个人,有11个人做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苏小澈又是那1/11,不禁也在心里为20班惊叹了一番。

盛涛涛道:“我是没有说我要检查,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不做。同学们,84个人有8个人没做,66个人有11个做了,这难道不是鲜明的对比吗?这难道不是巨大的反差吗?你们难道不应该好好反思一下吗?”

苏小澈想,这倒印证了范松崧那句话:“你们涛老师的作业你们是不是也不交啊?”

盛涛涛倒没有发火,只是声音很大,语调平稳:“我们作为文科奥赛班的学生,在学习上,有两点是非常重要的,这决定了我们能不能把好成绩保持下去。一是要自觉主动学习……二是要合理安排时间……”

盛涛涛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调也高了几度:“有的女生,啊,天天满操场跑,听歌啊,拉三扯四啊,吃东西啊……像什么样子啊?逛大街啊,你们?”

短短几句话,横扫了班上一多半的女生。盛涛涛说完,扭了扭脖子,清清喉咙,道:“朱烨成,上河板!”

花朵们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顿时土崩瓦解了。

听写过后,剩下的一点时间,盛涛涛才讲课,讲到了辛弃疾的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其中有一句: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佛狸”,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小名。花朵们似有所悟,忽然就打断盛涛涛,齐声起哄:拖把涛!

盛涛涛先呆若木鸡,后恍然大悟,后欣然接受。从此,花朵们不再称盛涛涛“龊人”,而改称“拓跋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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