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园诗话》通注(9·56)

【原书卷九·五六】

原著:袁 枚       注释:陈 立

浙中遂昌教谕王世芳,字芝圃,年一百十岁,入太后万寿,赐翰林侍讲衔。还乡,陈太常星斋赠诗云:“华皓何来云水头,宠加新秩返扁舟。酒钱未卜凭谁与,壶药翻叨为我薄宦梦惊山北檄散仙行逐海东鸥。独留佳话传台阁,曾与耆英大父游。”王面长尺许,腰若植鳍。自言:“少居乡,遭耿逆之变。与诸妹豆棚闲坐,一妹头忽不见,盖为飞炮击去也。”与第三子同来,白发飘萧,背转伛偻。问其长子。曰:“不幸夭亡矣。”问夭亡之年。曰:“八十五岁。”乾隆辛未,圣驾南巡,有湖南汤老人来接驾,年一百四十岁。皇上先赐匾额云“花甲重周”。又赐云“古稀再度”。

浙中,指浙江省中部地区,涵盖金华、衢州、丽水等11个县(市、区)。

遂昌,今浙江省丽水市辖县。东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218),孙权分太末县南部地始置遂昌县。《宋书·州郡志》载:“孙权赤乌二年(239)分太末时更名曰平昌。”清·光绪《遂昌县志》卷一载:“平昌县以去十五里两山前后平叠如昌字,故名。”晋武帝太康元年(280)更名复称遂昌。明时属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处州府。清时先后属处州府,浙江军政府处州军政分府。民国时隶属多变。1949年后,属衢州专区、丽水专区。1982年后属丽水地区、丽水市。

教谕,音jiào yù,自宋代开始设置的学官名。宋代起,教谕作为京师小学与武学的正式学官,元代时,教谕制度延续,书院山长与官学教谕均需经礼部或行省任命,至明清时期发展为县级儒学核心职位。每县设教谕一人,掌管文庙祭祀并主管生员教育。清代基本沿袭明代教谕制度。教谕的本义是指通过语言进行教诲与规劝的行为,在宗教语境中特指具有神圣性的命令或指示。

王世芳(1669—1808),字徽德,一字芝圃,临海县(今临海市)桐峙岭根人。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40岁时中秀才;乾隆十三年(1748)80岁为贡生;二十六年(1761),为皇太后70寿,设“九老会”,召世芳赴会。二十七年(1762),赐“序耆颐”匾额。二十九年(1764)96岁官遂昌训导。任满,乾隆接见特赏六品衔。三十三年(1768),世芳百岁,赐建“升平人瑞”牌坊于岭根村口。三十五年(1770),授国子监司丞衔。在世时,有子4人,孙11人,曾孙5人,玄孙7人,来孙8人,七世孙1人。七世同堂,旷代罕见。嘉庆十三年(1808)卒,年140岁。

都,音dū,本义是有先君宗庙的城邑,后引申为国家的都城。《周礼》:距国五百里为都。《释名》:国都曰都,都者,国君所居,人所都会也。本条的“都”,指国都京师。

太后,音tài hòu,是封建时代帝王母亲的尊称,涵盖嫡母、生母、养母等身份,始于战国诸侯王母称谓,秦昭襄王时期形成制度,汉朝沿用后成为历代通制。其尊称分为皇太后(皇帝之母)与王太后(诸侯王之母)两类。尊封规则依据继位方式调整:嫡子继位尊嫡母,庶子继位则生母与嫡母并尊,旁支入继需认继母为嫡母。北魏曾推行“母死子贵”制,皇子生母被赐死后改立乳母为保太后,形成独特分类体系。该称谓最早见于《战国策》所载赵太后执政,秦汉确立为正式制度。汉代吕后首开太后临朝先例,唐代武则天以太后身份过渡称帝,宋代形成垂帘听政规制,明清时期太后权力达至顶峰,可涉足储君废立与朝政决策。本条中的太后,指乾隆生母,清世宗孝圣宪皇后钮祜禄氏(1693—1777),原镶白旗满洲,后抬镶黄旗满洲,加封一等承恩公、四品典仪官钮祜禄·凌柱之女。十三岁时入侍皇子胤禛,为其藩邸格格。康熙五十年(1711)生弘历,即乾隆皇帝。雍正元年(1723)封为熹妃,雍正八年(1730)封为熹贵妃。雍正十三年(1735)其子弘历(乾隆皇帝)即位,尊为圣母皇太后,上徽号曰崇庆皇太后。卒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正月二十三日,葬泰东陵。全谥为:孝圣慈宣康惠敦和诚徽仁穆敬天光圣宪皇后。孝圣宪皇后一生享尽了荣华富贵,她寿数之高,在清代皇太后中居于首位,在中国历代皇太后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翰林侍讲衔,翰林院侍讲是古代官职的一种,最早在汉代出现,仅负责侍从皇帝和太子讲授经义。三国之后,正式设立此职位,通常由学识渊博的学者担任,但并不常设,也没有固定的人员编制。明代,翰林院侍讲成为翰林院属下的一个职位,级别为正六品,主要职责是讲解经史。清代沿袭了这一制度,顺治元年(1644)时规定了两名汉官,十五年(1658)增加了一名。到了康熙九年(1670),又增加了三名满官。乾隆五十年(1785)时,满官和汉官的人数分别定为两人和三人。光绪二十九年(1903),每种类型的官员人数又各增加了1人。最初,翰林院侍讲的级别为正六品,但在雍正三年(1725)被调整为从五品。本条中的翰林侍讲衔,是指赐予的虚衔,即指空职衔或空名称,与实职相对。清代官制中,虚衔常作为封赏手段;在清代捐纳制度中,虚衔被纳入现行事例常例,工商业者可通过捐纳获得通判衔等身份象征。

陈星斋,即陈兆仑(生卒年不详),字星斋,号句山,钱塘人。雍正八年(1730)进士,授知县。乾隆元年(1736),举博学鸿词,授检讨,官至太仆寺卿。详见《<随园诗话>通注(1·50)》。

太常,音tài cháng,中国古代朝廷掌宗庙礼仪之官。九卿之一。秦时称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更名为太常,掌管礼乐社稷、宗庙礼仪。魏晋至明、清,历代太常职掌基本与汉同。专掌祭祀、礼仪之官。详见《<随园诗话>通注(3·22)》。

华皓,音huá hào,意指须发花白,指年老。《隋书·李穆传》:“至若吕尚以期颐佐周,张苍以华皓相汉,高才命世,不拘恒礼。”《旧唐书·良吏传下·张知謇》:“须发华皓,同贵於朝,时望甚美之。”宋·苏轼《过云龙山人张天骥》诗:“故山岂敢忘,但恐迫华皓。”

云水头,实乃“水云头”,亦称“云头”,音yún tóu,释义:1、云。宋·苏舜钦《中秋松江新桥对月和柳令之作》:“云头艳艳开金饼,水面沉沉卧綵虹。”2、云端,高空。元·无名氏《马陵道》第四折:“只看此灯一下,那埋伏的弓弩,即便一时齐发。庞涓也则教你有翼翅飞不上云头,有指爪劈不开地面。”3、秀美的头发。宋·仲殊《诉衷情·寒食》词:“晴日暖,淡烟浮,恣嬉游。三千粉黛,十二阑干,一片云头。”4、云状的装饰物。唐·王涯《宫词》之二:“春来新插翠云釵,尚著云头踏殿鞋。”《金史·舆服志上》:“王公以下车制……六品以下,辕云头。庶人坐车平头,止用一色黑油。”清·昭梿《啸亭杂录·盛京先朝旧物》:“崇谟阁藏高皇帝旧履,以牛皮为之舃,护以绿皮云头。”在本条诗话中,“华皓何来云水头”一语双关,既问王世芳已经是花白头发的人了,那里来一头秀发?亦问你的车上,那里来的云头纹装饰?后面一句“宠加新秩返扁舟”作了回答,因为御赐六品衔。

新秩,音xīn zhì,新的秩位,即新的官职、职位。《资治通鉴·隋文帝开皇九年》:“后监守者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

未卜,音wèi bǔ,释义:1、字面意思是没有卜占,实为婉拒。《左传·庄公二十二年》:“(敬仲)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君子曰:‘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春秋战国时,齐国大夫敬仲在家中接待齐桓公喝酒,喝到兴头时,天黑了。齐桓公说:“点上灯继续喝。”敬仲说:“我占卜只知道今天白天可以与大王喝酒,没有占卜能不能在夜晚与大王一起喝酒,所以不敢。”委婉拒绝了大王提议的夜以继日的燕宴嬉乐。2、引申为不知,难料。唐·李商隐 《马嵬》诗:“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四游记·太子被戏下武当》:“弟子往日,自觉心静,昼夜不寝,未卜今日为何自觉困倦,一些不省?”

壶药,音hú lüè,指酒宴佳肴。壶,本义指一种装盛液体的大肚容器,古时主要用于盛水、盛酒等。壶觞,酒器。亦指古代宴饮宾客时娱乐的器具,将矢投入壶中叫“投壶”。药,指勺药,五味之和。药音略。康熙字典:“又旅灼切,音略。张衡《南都赋》:归雁鸣鵽,黄稻鲜鱼,以为勺药。注:勺药,五味之和。药音略。《西溪丛语》:言勺药者,乃以鱼肉等物为醢食也。韩退之《郾城联句诗》:五鼎调勺药。”

翻,音fān,此处的意思是反转,歪倒,上下、内外移位:翻倒。翻转。翻滚。翻箱倒柜。翻转、推倒。《隋书·李密传》:“守将郑颋为部下所翻。”

叨,音tāo,此处的意思是承受,古汉语中用于对受人恩惠及礼物表示感谢的谦词。唐·张说《恩赐丽正殿书院宴应制得林字》:“位窍和羹重,恩叨醉酒深。”如:叨光,叨扰。

投,音tóu,此处的意思是赠送,作为礼物送给。如:投赠(赠送);投献(进献礼物或进呈诗文)。

“酒钱未卜凭谁与,壶药翻叨为我投。”这一联的意思是,酒钱还不知道由谁支出呢,酒宴佳肴却反而为我而投赠。这应该是作者在表达感谢王世芳邀请其赴宴的事情。

薄宦,音bó huàn,意思是卑微的官职。有时用为谦辞。晋·陶潜《尚长禽庆赞》:“尚子昔薄宦,妻孥共早晚。”逯钦立注:“薄宦,作下吏。”《隋书·文学传·王胄》:“胄性疏率不伦,自恃才大,郁郁於薄宦,每负气陵傲,忽略时人。”

山北檄,指《北山移文》。《北山移文》是南朝·齐·孔稚珪所写的骈体文。文章借北山山灵的口吻,嘲讽了当时的名士周颙故作高蹈而又醉心利禄。类似周颙的情况,自两晋以来比较普遍,因此此文笔锋所指,并不限于周颙个人。文章写得尖刻泼辣,通过对山川草木拟人化的描写,嘻笑调侃,因而历来为人传诵。语言极为形象优美,新颖工巧,无语不新,有字必隽,故而备受称道。后遂以“北山移文”讽刺弃隐出仕的典实。唐·杜甫《覃山人隐居》诗:“南极老人自有星,《北山移文》谁勒铭?”移文,古旧文体之一。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第二十篇即为《檄移》。此为檄文、移文的并称,论述檄、移两种文体,重点讲檄文。“故檄移为用,事兼文武,其在金革,则逆党用檄,顺命资移。”檄文常常是针对敌对面而发的,多用于声讨和征伐,文辞尖锐,重在扬己罪彼;移文常常是针对内部不同意见而发,多用于晓谕和责备,文辞比较温和,重在改变对方看法。但在古代诗文中,北山移、北山檄混用的颇多。唐·吴融《秋日经别墅》诗:“北山移去前文在,无复教人叹晓猿。”宋·王安石《松间》诗:“偶向松间觅旧题,野人休诵北山移。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不自知。”唐·张偁《题张子正观察溪风亭二首》诗:“怀咏北山檄,招邀翠作堆。”宋·苏轼《次前韵送程六表弟》诗:“未应便障西风扇,只恐先移北山檄。”

散仙,音sàn xiān,道教专有名词,指天界中未被授予官爵的神仙。或者指一些散修(无师门、无弟子)的仙人。《神仙传》说:刘安得道升天后,“为散仙人,不得处职,但得不死而已”。《云笈七签》记载说;“建斋请诸道士,烧香诵经,三日谢过。此人即得飞行升入云中,于景霄之上,受书为散仙人。”道术仙法都是依靠自修自学,散仙逍遥快活,清闲没拘束,无职无名无地位,且不受其他神灵管制。“散”意为大度开朗,言语幽默,自由自在,安闲舒适。喜游于尘世间却不为凡尘所扰,清净自然。唐·白居易《雪夜小饮赠梦得》诗:“久将时背成遗老,多被人呼作散仙。”

海东鸥,典故,鸥鹭忘机。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有人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该典故本指喻人无心机,鸥鸟同乐;怀藏心机,鸥鸟远之。

薄宦梦惊山北檄,散仙行逐海东鸥。这一联诗的意思是,当个小官,常常在梦里惊醒,生怕受到《北山移文》那样的讥讽,那里能够与散仙一样无忧无虑的在海上与鸥鸟嬉戏。

台阁,音tái gé,释义:1、本是台与阁的并称,亦泛指亭台楼阁等建筑物。汉·刘向《说苑·反质》:“今陛下奢侈失本,淫泆趋末,宫室台阁,连属增累。”唐·罗邺《旧侯家》诗:“台阁层层倚半空,遶轩澄碧御沟通。”2、汉时指尚书台。东汉以尚书直接辅佐皇帝以处理政务,三公之权渐轻。因汉尚书台在宫禁内,乃有此称,掌与公府对举。“台阁”往往与公府并举。《后汉书·仲长统传》云:“光武皇帝……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阁。”唐李贤注:“台阁谓尚书也”。后亦泛指中央政府机构。3、旧时亦指官府。《孔雀东南飞》:“仕宦于台阁。”指在官府里任职。

耆英,音qí yīng,意思是对高年硕德者之称。唐·司空图《太尉琅琊王公河中生祠碑》:“宾筵备礼,耆英尽缀於词林;将略求材,剑戟自森於武库。”《邵氏闻见录》卷十:“乃集洛中公卿大夫年德高者为耆英会。”

大父,音dà fù,释义:1、祖父。《韩非子·五蠹》:“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史记·留侯世家》:“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裴駰集解引应劭曰:“大父,祖父。”清·刘大櫆《阮君墓志铭》:“然吾父痛先大父之早卒,大母之苦节。”2、外祖父。《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本条诗话的“大父游”所以称为佳话,乃是因为《史记》的一段记载。《史记卷十二·孝武本纪第十二》:“少君(指李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指田蚡)饮,坐中有年九十馀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

植鳍,音zhí qí,意思是竖起的鱼鳍,形容人枯瘦背脊弓曲貌。《荀子·非相》:“傅说(人名)之状,身如植鳍。”王先谦集解引 郝懿行曰:“鳍在鱼之背,立而上见,驼背之人似之。然则傅说亦背偻欤?”元·杨维桢《秀州相士歌》:“貌如削瓜帝治开,背如植鳍王业建。”清·袁枚《随园随笔·今疾病见古书》:“《荀子》言傅说如植鳍,即今之枯瘦也。”

耿逆之变,指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诏撤“三藩”,耿精忠反,自称总统兵马大将军,蓄发易服,响应吴三桂,入江西、浙江,被清军击败,遂降。二十一年(1682)正月,三藩之乱彻底平息,康熙帝即下令将耿精忠凌迟处死。耿精忠(?—1682),辽东盖州卫(今营口盖州)人,为耿仲明之孙、耿继茂的长子,清初三藩之一。耿家先世为山东人,被迁至辽东盖州卫。耿仲明先为毛文龙辖下参将,毛文龙为袁崇焕所杀后降于努尔哈赤,编入汉军正黄旗。顺治初从多尔衮入关,顺治六年(1649)封靖南王。耿仲明死后,子耿继茂袭爵。1671年耿继茂卒,耿精忠袭靖南王爵。

飘萧,音piāo xiāo,释义:1、鬓发稀疏貌。唐·白居易《筝》诗:“云髻飘萧绿,花颜旖旎红。”2、零落飘坠貌。前蜀·贯休《古塞下曲》之六:“榆叶飘萧尽,关防烽寨重。”3、飞扬貌。清·蒋士铨《临川梦·了梦》:“看他须眉巾带恁飘萧,怎不向花前写个神仙照!”4、飘逸潇洒。明·陆采《明珠记·买药》:“神清骨秀气飘萧。你是神仙,休得假推掉。5、状风声。唐·元稹《书异》诗:“飘萧北风起,皓雪纷满庭。”

辛未,指乾隆十六年,1751年。是年,乾隆第一次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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