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须根之下

白耳菌长在裂缝最深的地方,要把半个身子探进去才够得着。

露维倒挂在一根须根上,一只脚勾住上面的分叉,另一只脚悬空。短短的头发全垂下来,发梢沾着湿气和碎木屑,整个人又轻又薄,像卡在树缝里的一只小兽。树脂刮片的刃口贴着裂缝内壁往下推。菌体肥厚,翻过来底下是淡黄色的褶皱,带着一股潮木头的味道。她刮下一整片,掉进底下安洁丽雅举着的筐里。

"丽雅,这丛不错。"

"够了吧?回吧。"安洁丽雅把筐换了只手举。胳膊已经酸了,她已经举了好一阵。

"等一下,那边还有——"

"别动。"

安洁丽雅的声音突然压下来了。不是商量的口气。

露维愣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左手边裂缝深处,一条和树皮几乎一个颜色的东西正贴着壁面慢慢挪。刺背蜈。成人前臂那么长,背上一排硬刺竖着,像一排磨尖的石楔子。

她的手离那条刺背蜈两拃远。

她屏住呼吸,极慢极慢地把手往回撤。刺背蜈是个瞎子,全靠树皮上的微震找猎物。她整个人贴着须根一点点往后退,不敢引起哪怕一丝颤动。直到退开几步远,她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心脏撞着肋骨,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她用力把手攥成拳头背到身后,不想让安洁丽雅看见。

"我就说够了。"安洁丽雅白了她一眼。

"你怎么看见的?跟树皮一个色。"

"你每次都不看脚底下。"

露维嘴硬:"我看了。"

"你在看菌子。"安洁丽雅把筐往肩上一顿,笃笃实实地说。"上回你差点踩到裂口蟾也是。"

那次是露维理亏。她追一丛长得特别好的灰耳菌,光脚踩进积水坑。那坑里潜着一只半人多高的裂口蟾,满是锯齿的阔嘴张开时像个黑漆漆的陷阱,眼看就要咬上她的脚踝——是安洁丽雅一把把她拽出来的。裂口蟾没毒,但下颌骨咬合力极大,一旦被那圈倒齿卡住,不削掉一块肉根本挣脱不开。事后露维嘴上说"我看到了我要躲的",安洁丽雅懒得拆穿,但从那以后采集的时候总让她走前面,自己在后头盯着。

露维知道这一点。她也知道安洁丽雅从来不拿这件事去跟别人说。

"走啦丽雅。"她跳下须根,故意轻快地落地。脚底有一点点麻——刚才吓的。"你不是说够了吗。"

安洁丽雅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她上次被刺背蜈扫着脚踝,半条腿麻了一整天。那还只是蹭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须根丛往回走。

头顶垂下来的须根一层套一层,粗的能抱住,细的晃一晃就响。有些横着搭到旁边去,年头久了,踩的人多了,也就成了桥。露维光脚踩在树皮上,脚底传来闷闷的暖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树液温温地从脚底透上来,一下一下,轻得像很深的地方有什么还醒着。永远是这个温度,不烫也不凉。

露维抬头。层层叠叠的巨叶在头顶铺开,灰蒙蒙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不是均匀的,一块一块的,落在树皮上像补丁。影子很淡,走快两步就跟丢了。上头一直钻进叶雾,底下一直没进黑暗。她站的这一截树身已经宽得望不到边,往上和往下却还像没个完。大人们谁也说不清安姆从哪里开始,到哪里才算结束。雾的那边和暗的那边都去不了。这是小孩都知道的规矩。

往回走的路上,光已经在变淡了。那种不明不暗的黄昏色正一点点往回收,像脉光潮涨到最亮之后慢慢退下去,每次都是这样,从来不会停在最亮的地方。

安洁丽雅走在前面,筐压得她微微弓着背。脉光潮最后那段光落在她辫子上,粗黑的一股麻花辫,编得紧实,尾巴甩到肩胛骨中间。她比露维高半个头,肩膀比露维宽,小臂上有一道旧疤,去年被刺背蜈扫的,结了痂掉了皮,留下一条淡褐色的印子。

露维自己也被扫过一回,但她的疤长在脚踝内侧,比安洁丽雅的浅。这一点她暗暗得意,觉得说明自己躲得快。

脉光潮正在退。退潮像一场慢慢倒放的天亮。远处先暗,然后近处,然后脚底下。菌落从淡金色退回青白色。得快点。

露维拽了一下肩上的筐带。"哎,丽雅。"

"嗯?"

"我前几天在西边那个高节点上看到一颗藤甜瓜。"

安洁丽雅回头了。不是随便回头,她整个人转过来,盯着露维看了一眼。脚下没停,但步子慢了半拍。

"没熟,但外皮软了。估计就这两天。"

"西边?过了断藤桥那个?"

"嗯。"

一根横生的须根挡在路上。两个人前后翻过去。安洁丽雅落地的时候筐里菌子晃了一下。

"挺远的。"

"也没多远。"露维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虚了一下。那个节点确实偏,在正常采集范围外面一截,中间有段没冷光菌的暗区。但那里出好瓜。去年她在那儿摘到过一颗,带回来切开十几个人分着吃,甜得人舍不得一下咽完。

"那种瓜你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绿皮跟树皮一个颜色。"露维说。安洁丽雅当然看过,去年那颗就是她帮忙掰下来的。

"你想去摘?"

"等下个亮时吧。外皮才开始软,还没出甜味,再等等。"露维折了根细藤在手指上绕。"上回那颗——"

"被猴子吃了。我记得。"安洁丽雅把筐往另一边肩膀换了换。"你气了好几天。"

"两天。"

"你骂了钩爪猴整整两天。"安洁丽雅笑了,笑得露出一颗歪的虎牙。"连我都帮你骂了一回。"

"你是顺便骂的,又不是专门帮我。"

"我专门帮你的。"安洁丽雅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你忘了?后来我还替你去那个节点看了一趟,确认猴子是不是吃干净了。"

露维愣了一下。她确实忘了。那天她气得不想出门,安洁丽雅一个人走了一趟,回来说"连皮都啃烂了,没救了"。她当时只顾着生气,没想过安洁丽雅专门去确认了一趟。

"……哦。"

"'哦'什么'哦'。"安洁丽雅翻了个白眼。"这次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带够东西。别又跟上回似的空着肚子跑。"

"所以这次我盯紧了。一熟就去,不给猴子机会。"

安洁丽雅走了几步没说话。她在想什么,露维知道,她在算那段路远不远、值不值得跑一趟。安洁丽雅的脑子就是这么转的:先算值不值,再决定要不要开口。露维是反过来的,先决定要去,值不值走到了再说。

然后安洁丽雅说了一句露维没想到的话:

"等熟了你摘回来,给我切最大那片。"

露维一下就笑了。"行。"

"说好了。"

"说好了。不给你最大的我就是钩爪猴。"


回到聚落的时候,亮时剩个尾巴。叶雾间漏下来的光已经从灰白退成了灰黄,菌落上刚开始泛出一点自己的青白色,那是冷光菌准备接班的信号。

她们翻过最后一道粗根,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两根粗得看不到边的巨枝在这里分岔,形成了一个宽阔的碗状凹地。漫长岁月里积攒的碎石、薄土和层层叠叠的落叶把这个“碗底”填成了勉强平坦的地面。几十间藤屋就顺着地势挤在一起,藤编的墙,阔叶铺的顶,屋子之间用藤桥连来连去。在露维看来,整个聚落就像是紧紧贴在巨木腋窝里的一小团东西,挤挤挨挨的,最远的两间屋子之间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路过哨台的时候露维朝上面喊了一声。

"嘿,阿岩。"

哨台顶上探出一颗瘦瘦的脑袋。阿岩瘦得像根嫩藤条,但眼睛好使,他能在叶雾里看清一只藤雀拍了几下翅膀。他手里捏着一截短藤条,正在用刮片削什么东西。露维看过几次了,是一只藤雀的形状,翅膀刻了一半,翎羽一根根的,很细。他从来不说这是在干嘛,别人问就说"随便刻的"。但他只在哨台上刻。好像只有一个人待着不说话的时候,手才能定下来。

"采完了?"他看了看她们的筐。目光在露维身上扫了一下。她头发上沾着白耳菌的碎屑,短短的一蓬乱毛支棱着,肩背还没完全长开,偏偏手脚利索,刮片别在腰后,整个人像刚从裂缝里刨出来的一只小东西。他没评价这个。"东边没动静。"顿了一下。"你走得挺远。"

"你怎么知道?"

阿岩没说话,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聚落南边的边界。露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她上次偷溜出去时翻过的藤网。

"……看到了?"

"我站哨台上,半个聚落都看得到。"阿岩的语气淡淡的。"你翻得挺利索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低头去刻那只藤雀了。手指上全是细小的割痕。刮片在藤条上走得很慢,每一下都有准头。

安洁丽雅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露维脸热了一下,冲阿岩做了个鬼脸,拉着丽雅就跑。跑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瞪了一眼。阿岩已经缩回哨台里去了,但她总觉得那颗瘦脑袋后面藏了一点点笑。

菌子倒进公用晾架,值日的人分拣。露维交了筐,在藤桥上晃着腿坐了一会儿。底下有人修藤屋,有人搓藤绳。几个小孩趴在地上围着一只叶缕虫,小指头长的发光软虫,通体半透明,捏一下缩成一团,松手又慢慢展开。小孩们抢来抢去的,"你上次把那只捏死了!""才没有!它自己死的!"

她脑子里没闲着。还在想那颗甜瓜。要是这次摘回来了,丽雅要最大片,这没话说。然后给达恩切一片。阿岩也得有。塔玛婶……得给,她上回给露维偷偷多盛了半勺苔薯。

想到苔薯,她肚子就咕了一声。

正想着待会儿吃饭能不能再去塔玛婶那儿磨点树髓浆,藤桥另一头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步子压得很重,但走得极慢,像生怕震坏了什么东西。

底下抢叶缕虫的小孩们突然没声了。

露维赶紧把晃着的腿收回来,规规矩矩地坐直。

是莫砾,部族的守光者。他矮壮,指甲缝里的菌泥像长在肉里一样洗不掉。全族的萤瓶、荧石都归他管。露维小时候偷偷碰过一次他那个装萤瓶的树脂匣子,结果被他提着后领拎到聚落边上站了半天。从那以后,她看见这个匣子就绕着走。

莫砾从她身后走过,手里正端着那个从来不离身的匣子。

"七十三。"莫砾嘴里先冒出一个数字。他把匣子合上又打开,重新数了一遍。"应该七十四。少了一瓶。"声音不大,但够周围的人听见。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不是害怕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看戏的安静。莫砾每次清点萤瓶都有这么一出。

"是我用的。"

露维转过头。塔尔玛正大步走过来接了话,宽厚的手掌甩着步子的风。露维一眼就看到了她腰间别着的那少掉的半瓶,里面几只萤虫还在微弱地浮动着。"幼苗在暗期长歪了,不照一照要死。"

莫砾接过萤瓶看了看,没说什么,放回匣子里,盖上。

"下次先说。"他没看塔尔玛。眼睛盯着匣子里的瓶子,像在确认剩下的每一个还在不在。

"我说了。跟你徒弟说的。"塔尔玛嗓门比他大。"他说你睡了不让叫。你是要我把苗看着死?"

莫砾脸上的筋绷了一下。他没跟塔尔玛对上,聚落里没人愿意跟塔玛婶对嗓门,赢不了。他合上匣子转身走了,经过露维的时候扫了她一眼。露维赶紧低头假装在看脚趾头。

莫砾走远了以后,旁边搓藤绳的人嘀咕了一声:"每回都这样。"他的声音刚好够露维听见,又刚好装作不是说给谁听的。

露维看着莫砾的背影走远。她不太喜欢莫砾,但也说不上讨厌。他就是那种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数的人。萤瓶少了他急,苗歪了塔玛婶急,各急各的,谁也不让谁。但吵完了该干嘛还干嘛。明天莫砾照样把萤瓶借给塔玛婶,塔玛婶照样一声不吱地拿走。露维从小看到大,这套流程比脉光潮还准时。

塔尔玛转身往苔薯田走。经过藤桥下面的时候,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正坐在地上啃一截老藤条,啃不动,啃得满嘴树渣。塔尔玛弯腰把藤条从他手里抽出来,从腰间摸出半块煮烂的苔薯,塞到他手里。小孩捧着苔薯乐得眼睛弯了。塔尔玛没说话,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继续走。她的背影又宽又稳,像一堵会动的墙。


光退干净了。冷光菌撑起了全部照明,整个聚落笼在青白色里,影子拖得很长。

暗期有暗期的规矩。不许小孩出聚落。不许单独走藤桥。不许离开冷光菌照得到的地方。这些规矩从学会走路起就往脑子里灌,每个小孩都能背,因为每个大人都会念。原因没人仔细解释过,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说:"暗期的东西不一样。"什么不一样,没人说清楚。但露维听过格里朗讲,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人在暗期独自出去过,回来的时候少了三根手指。不是被虫咬的,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掉的。格里朗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削一根骨刺棒的尖,削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脸色很平,就像在说今天的苔薯不够吃。

那之后露维也怕过一阵。后来又不怕了。后来又出去了。

吃饭。苔薯炖得烂糊糊的,放了一点树髓浆调味,有一丝甜头。露维吃了一碗半,又嚼了几片干白耳菌。干白耳菌嚼起来像啃木头皮。安洁丽雅吃得比她慢,但吃得干净,碗底刮得一点不剩。

露维看了一眼安洁丽雅的碗,苔薯配干白耳菌,灰耳菌一片没拿。每次都这样。

"灰耳菌比白耳菌好吃,你不吃是你的事。"

"一嚼就化了,没嚼头。"安洁丽雅头也不抬。

露维翻了个白眼。安洁丽雅对吃的有一堆讲究,苔薯要炖透不能有硬芯,树髓浆不能放多了太甜她嫌腻,干菌要晒够三个亮时否则"有股霉味"。露维觉得安洁丽雅要是生在什么好地方一定是个挑嘴的大小姐。

安洁丽雅把碗底刮干净。"明天亮时你真要去那么远?"

"又不是第一次。"

"你上次走那段路的时候扭了脚。"

露维张嘴想反驳,发现没法反驳。她确实扭了,回来的时候瘸了两天。

"那是因为那次有雾,看不清。"

"那万一明天也有雾呢?"

"……那我小心点。"

"你每次都说小心点。"安洁丽雅没抬头,把最后一块菌子夹起来放进嘴里。语气不重,但堵得很实。她就是这样,你跟她抬杠她永远有下一句等着你。不是吵架,她从来不发火。就是一句一句地把你堵到没话说。露维有时候怀疑安洁丽雅专门攒了一肚子话就等着堵她。

安洁丽雅要说什么,被背后的动静打断了。达恩从他那间屋子里出来了。


达恩白头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菌子。但走路不慢,声音也不弱。他的藤屋在聚落最边上,墙上密密麻麻挂着记事藤,长短不一,结法各异,那些是歌谣的记号。在没有文字的地方,歌就是书。部族的历史、安姆的古谣、哪里有危险,全在他的歌里。

他出来的时候正在系袍子上的一根藤扣。扣子断了,他不换新的,非要把旧的接回去。露维看过他接藤扣。拆开纤维,一根一根重新搓,搓完再编。比做个新的慢三倍。"还能用就不换。"他说过。"换了就不是原来那件了。"露维觉得这和安洁丽雅挑嘴是一个性质的,讲究。只不过达恩的讲究包着一层倔。

达恩清了清嗓子。几个小孩已经围过来了,每次长暗期之前达恩都要讲故事。长暗期比普通的暗期久得多,最长的一次露维记得睡了三觉才等到光回来。小孩子挤在一起,暗期前听一遍才肯回去睡。

"安姆比最老的人还老,"达恩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子。"比最深的根还深。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露维能把后面的内容一个字不差地背出来。她听了十几年了。安姆怎么长出第一片叶子,怎么撑开头顶的雾,怎么把暖留在树皮里。每次讲法都一样,连停顿的地方都不变。小孩们听得眼睛亮亮的。露维靠在旁边的藤柱上,等他们散。

人群散了。露维没走。她站在达恩屋子旁边,等人走得差不多。

达恩看她一眼。那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称什么东西的重量。

"明天要去西边?"

"嗯。甜瓜快熟了,想去看看。"

他把碗放在门口矮凳上,摸出一截记事藤在手里转。碗里还剩两块苔薯。他不浪费,等会儿回来一定会吃完。

"西边那个高节点?"

"您怎么知道?"

"那一带底下暖,历来出好瓜。"他慢悠悠地说,手里的记事藤转了半圈。"不过有点偏。摘到了就回。"

露维眼睛一亮。达恩很少主动评判哪里的果子好坏,既然他这么说,说明那个地方真的值得跑一趟。

达恩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碎苔,转身进了屋。


露维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明天就算偏了点,她也不能把那颗瓜留给猴子。

鼓腹蛙开始叫了。拳头大的蛙趴在藤蔓背面鼓着肚子,咕咕咕咕,此起彼伏。暗期的背景音乐。整个聚落沉进了那种青白色的微光和蛙鸣里,藤屋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哪里是屋顶哪里是藤蔓。冷光菌的光落在手背上,青白色的,像把血色洗掉了。

她想起八岁那年。

那天她追一只叶缕虫。虫子被风吹着飘,一闪一闪的。她追着跑,跑到崖边。虫子往下,她探头。脚下苔藓一滑。

风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看见崖壁上的藤蔓飞速往上退,头发全飘起来,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雾里什么都没有。

左手碰到了什么。粗糙的,温热的。安姆的一根指须。她本能抓住,指甲陷进去。整个人猛地一顿,肩膀疼得像要断了。

那根指须动了。绕住手腕,然后前臂,然后肘弯。每绕一圈往上拉一点。温热的,像大人的手掌。

后来她也想过,那根指须是不是在她掉下去前就已经动了。每回想到这里,她都会先想起那股温热,再想起肩膀快断掉的疼。

蛙鸣停下来的时候,她有时也会下意识把手按在树皮上。底下总有一点缓缓的暖意,隔着老厚的木质往上透,让人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蛙鸣又涌回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背和小腿上都沾着白天蹭上的灰痕,脚踝内侧那道浅疤贴着树皮,暖暖的。


夜深了,安洁丽雅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匀。露维躺着,看藤编天花板上光纹移动。外面菌落随风摇,影子在头顶慢慢爬。

她在想明天的路线。从断藤桥过去,穿过须根丛,再走一段窄脊梁就到了。天亮了走不难。带够水,带片刮片,快去快回。

甜瓜不知道熟了没有。再软一点就该摘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藤编墙的缝隙窄窄的,平时只能看到外面菌落的微光,青白色,和平时一样。

但今晚不一样。

一线暖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不是菌光。菌光是冷的、青白的、匀匀散散的。这一线光有温度,颜色偏橘,像——露维不知道"像什么",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光。它在缝隙里停了一息的工夫,然后消失了。

露维屏住呼吸,等了很久,没有再出现。

她侧过头看安洁丽雅。丽雅睡得沉,蜷在藤须睡袋里,一只手从袋子外面伸出来搭在地上。呼吸均匀得像脉光潮退潮。

"丽雅。"露维小声喊了一下,没反应。

"……丽雅。"

安洁丽雅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嘟囔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大概是"别闹"或者"天还没亮"之类的。

露维盯着天花板。

那道光是什么?

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不是害怕。是想知道。

那道光在西边。

她闭上眼睛想睡,翻了个身,把一只脚垂下床沿。脚尖刚碰到地板,她就顿住了。

不对。

藤屋的地板下面就是安姆的树皮。平时那股暖意总是稳的,闷闷贴在木质底下,从来不变。现在它在起伏,一阵一阵地从脚底漫上来,暖一下,又退回去,退回去,又慢慢暖回来。

露维没动。她又等了一息。那阵暖意还在脚底下起伏,怎么都平不下去。

安姆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道光出现的方向,这阵异样传来的方向,都是西边。

露维躺不住了。她把另一只脚也踩到地上。暗期的冷意像水一样漫过脚背,但脚板底下的木质却在不安地跳动着。 她摸黑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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