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子里,一个不大不小院子,院子里面有着一座歪歪曲曲的石头房子。

房前是一口老井,不往西拐照直走便出了院子,西拐就进了园子,园子里果树多什么果树都齐全,每到树枝抽新芽的时候,满树都是花骨朵儿,闻着好闻,看着好看。

除了树和菜,房子后面总会种一些大叶儿,绿油油的植物,那是旱烟,姥爱抽烟,闲的时候姥的身边经常会摆着一个铁方盒,铁方盒里面除了碾碎了的旱烟还有卷旱烟的薄纸。

我总尝试着想姥一样儿把烟卷细粘好却总也没得偿所愿,白白浪费了薄纸,姥也从没生气,因为我从来不会让姥发现,或许姥知道了也从未让我发现。

                                  ❄

  一年中我在姥家时间算是其他兄弟姐妹中时间长的。

爸妈忙着种地挣钱,姐姐在外读书,时不时的就会把我送姥家小住,尤其是秋天收地的时候。

我总在姥的院子里园子里来回穿梭,姥呢,总在屋里屋外忙着,姥的个子不高,因为上年纪的原因腰微微的弓着,她总穿着一个老式的马甲,深颜色的裤子和圆头的棉鞋子。

我玩累了就会叫姥给我拿奶豆吃,姥虽然嘴上总叨叨着说你妈来的时候就扔这四袋省着吃,但是还是会踩着小凳把奶豆从最上面的柜子拿下来,每当这时我就会笑嘻嘻的接过奶豆,敷衍的点头说好,然后跑出去接着玩儿,等这袋儿奶豆吃完在向姥要时,姥还会重复一样的话,就这样的反反复复直到柜子里奶豆全被我消灭完……

                                    ❄

    收完秋,转眼就入了冬,入了冬就盼着年,不仅为了过年当天的新衣服和好吃的,更是因为初二大家一起回姥家的的日子,热闹!

这个时候爸总会骑着摩托托着一家四口去,我小坐在油箱上,后面坐着姐和妈,妈总是给我和姐捂的圆圆的,以至于去姥家二十分钟的路程一点都不会冷,冷风还没吹透就到了。

到了地儿,进了屋就开始给各个长辈拜年,人快到齐的时候姥就会从那个带镜子的柜子里拿出各式各样的糖块儿和糖球分给大家,我总会在那个柜子旁守着总觉得里面装满了糖球。

吃完饭,我们小孩子在一旁玩着,大人在一起聊着,聊到有趣处坐在火炕边的姥就会双手拍大腿的笑两声,聊起性时就卷上她旱烟抽两口,抽的来劲,妈也抽,看她们那么喜欢抽我也想抽,有时候趁妈抽的时候想尝两口,可每次送到我嘴边我就不想尝了,那味儿…刺鼻。

不知道为什么姥和妈抽的那么带劲儿,看见我疑惑姥又笑了,看着姥笑我也笑,屋里的人也就都跟着笑。

                                  ❄

    到了晚上,东西屋炕上都挤满了人,姥就从装被的“柜子”里拿出各种花被子格褥子,说是“柜子”不如说是在墙上掏了个四方四角的洞,拉上帘子就是“柜子”不占地整洁,最重要的是我喜欢钻进去,不只我喜欢,其他弟弟妹妹也喜欢,那儿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姥盘腿坐在炕上,看着黑白电视机和姨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儿,我们小孩子就在铺好的被褥上瞎跑,玩累了,就躺进被窝里,挨着妈,看看糊在墙上棚顶的报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我们睡了姥就拽炕沿底下的灯绳,灯熄了我们就睡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姥早就起了,姨们也一个接着一个的起来了,有的在洗脸有的在洗头发,有的给孩子穿衣服……我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妈在收拾,住了一晚,我知道今天该走了。

吃过早饭,妈给我和姐又穿好了厚厚的衣服,我听见姥跟妈有一句没一句的嘱咐着把我们送到了大门口,我们上了摩托,摩托发动了,依稀的听到姥还在说有时间来啊,我和姐姐虽然看不到但是都大声的回应着。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估摸着,等人都回家了,姥忙完应该又坐在火炕上卷着旱烟看着黑白电视了……

                                    ❄

      后来我上了高中,姐姐上了大学,去姥家的时间也渐渐少了起来,姥搬了家跟老姨住在一起,听说以前的老院子卖了。

一次,赶上我周末,妈去看姥,我就坐着车跟妈汇合,姥因为身体原因不抽烟了,还拄上了拐,不知什么时候我比姥高了,高出那么多。

我跟姥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儿,说到过年姥给拿糖的时候,姥还笑了,聊着聊着就到了我要回学校的时候了,跟妈说了一声,我就去门口坐车了,姥也跟出去送我,那天我记得清楚,记得我坐着的车出了转角姥还在看着我,记得姥就那样儿…拄着拐,弓着腰,弯着腿,记得在墙遮挡我们视线的最后一秒,姥依然是面对着我的,记得隔着窗我还能看见姥的眼角湿润了,记的不真实却又那么真实。

再后来我和姐姐零零散散的时间里都去看过姥,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话没有那么多了,姥也越来越瘦。

二零二零年姥的病严重了,搬到了六姨家的楼上,方便也暖和,姐在外地工作,去的次数少,到是我和妈去的次数多了起来,姥身上真白,头发却还是乌黑的,走路却颤颤巍巍,胳膊上的肉软软的,摸重了就不小心摸到了骨头,昔日的拐也是走一步响几声,拐上的手电筒丢了,之前问姥,姥说那是她晚上喂狗的时候不知丢哪去了,说着还笑笑,而我却笑不出来...

听姨们说姥严重了,好多亲戚都来走动,每次一来人,姥就会从小屋里踱步出来,坐在沙发上凑着热闹,大家都劝姥累了就进屋躺会儿,姥都回绝了,姥这么说大家也都不在说什么了。

                                  ❄           

  有一次姥实在难受,吵着要去医院,可是姥不知道她的病去医院已经没什么用了,是医院的医生建议回家养的,迫不得已姨们聚在了一起商量过后,把事情告诉了姥,没想到知道事实的姥满脸的释然。

那天我在小屋窗边上跟姥说了好多话,姥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后来看姥睡了,我就离开了小屋,大概下午的时候大姨给姥理了个发,我趁机和姥打趣着照了两张照片。

我们心里都清楚这几张照片的意义。理过发,没多久客车就到了,我们就回了家,依稀记得那天阴天还下过雨。

                                  ❄

  透过车窗的阳光温柔的抚在我眼上,微微发烫,我缓缓睁开眼睛,天才微微亮,透过车玻璃还能看见天与地相接的地方放出的暖黄色的光,车玻璃折射的缘故,眼角的泪水也发烫,许是昨天没睡好,脑中不断涌现和姥以前的回忆也被这光打断。

现在的我正在去参加姥葬礼的路上,昨个夜里妈给我发了消息说姥不行了,让爸去一趟,明天一早五姨夫和爸就回来接我去送姥最后一程,听到这些话我总觉得恍恍惚惚的不敢相信,一直到现在坐在车里我都不敢相信,从知道消息开始我的脑子里就不停的在放映以前姥的画面,过去的种种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又远了呢?

五姨夫的车拉着我和爸进了村子,直到看见不远处大门口停满了车我就知道要到了,果然到了门口车停了,我们下了车,进了院子,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巨大的,巨大到能装下一个人的红色“盒子”,恍惚间扫到了“盒子”前面两个微微闪烁的烛火,岌岌可危好像喘气声稍微大点就会把它吹灭一样儿…

走近了妈红着眼眶回头看向了我,然后让我跪在垫子上给姥烧纸钱,膝盖碰到垫子时好冰好冰呀,入秋的清晨真冷,铺了垫子的地还是冷的刺骨,左手拿着纸钱,右手攥着搁手的火机,咯噔一声纸被点燃…随着火苗的律动听得到是呜咽声……

                                  ❄

  院子里淅淅沥沥的都是人,屋里屋外的忙着,哭泣着,无论忙的还是难过的都是要进屋里吃口饭的。

我站在屋外看着那个“红色方盒子”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儿,边上的枯枝上挂着微微发亮的灯泡,隐隐约约的发出暖黄色的光,衬的气氛一时间有点荒凉。

来送别姥姥的人越来越多,旁边人群中隐隐约约听见的都是聊姥生平的声音,“多少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是呢,这些年她没少吃苦”我听着这些声音也会想起姥在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姥,想着她回应我的样子和声音,好像我一叫又能看见她拍大腿仰着脸大笑的样子...

                                    ❄

  不知不觉中时间过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送姥走了,我们跪在外面,彭!盆一响,我们起来跟着车去送姥,我们是不能过河的。

车子过河后,我们都止步河对岸。妈哭的崩溃,像个孩子一样的瘫倒在我的身上,我努力的掌握好平衡紧紧的抱着妈,是啊,从今天开始妈就真的不在是个“孩子”了,也就只有今天她才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大哭上一场,明天她又要坐回一家庭的半个支柱,坐回一个看起来无畏的母亲。

过了一小会儿,大家都要往回走了,往回走就不能哭了,妈和姨们收拾好情绪往回走,说是收拾好情绪不如说是放低了声音,大家都很沉默,我回头看了一眼河水,流动的有些急,看着车留下的印子心想着这么就算是真的隔开了...

                                  ❄

  回到屋里大家都找上一角,疲惫的摊在那,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说着从前的。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空白的很,从未如此平静,一时间还真没有什么是可以想的,刚才哭的难过的也都开始三句五句的聊起了家常,刚有一点点困意,外面就开始陆陆续续的回来人了,大家就收拾收拾坐车去吃了饭了。

吃饭的时候我看见妈跟姨们围着大舅姥爷聊天,我没有凑近听,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在相互嘱咐,好像姥的离去让大家潜意识里都多了些什么,大舅姥爷的眼圈也渐渐红了起来,想起那年姐升学宴的时候大舅姥爷来给我的二十元钱,二十元在那个时候真是不小的数目啊,第一次收到钱的我高兴的合不拢嘴,一转眼就到了这个年纪了...一瞬间我也没忍住红了眼眶...

                                  ❄

  吃过饭,因为家里还有活,我和爸妈就先回了,三人拥坐在摩托车上刚刚好,一路上路过熟悉的树林,熟悉的桥,熟悉的山坡,我想...以后大概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石头房了。

明明要入冬了,那天空气确意外的暖和,回到家,我们几个人都窝在炕上,躺着就睡着了,明明什么也没干就是很累,不知道睡了多久,在我醒来的那一瞬间头特别的疼,好像这是第一次把心力交瘁几个字体会的这么真切。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爸已经在干活了,妈还在沉沉的睡着,眼睛依然红肿着,后来偶尔还能看见妈一个人静静掉眼泪,我从来不敢上前安慰,毕竟这件事情对于妈来讲,还能够哭出来就还算是好的...

  深秋的叶子总是在一夜间从绿变黄,原本扎在树上的根茎开始松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凉风一吹它就轻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与其他叶子想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被裹进土里...自此,落叶也算是真的归了根...

那些悄无声息转身离去的身影好熟悉呀


(小结:姥离开那天我没能看见她最后一眼,出于各种原因大人们没让我们小孩子看,只听她们说,姥躺在那里比生病前还要好看...像睡着了一样儿,我没能看见,却不觉得是遗憾,相反这样子我以后一想姥了,回忆里都是她活着的样子,就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从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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