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给家里大清理,翻出不少旧日的衣服,有几件毛衣压在箱底几十年没穿了,它们就像摔跤场上被压在最底下那个,恐怕永无翻身之日了。现在自织的毛衣早已过时,但把它们扔掉却舍不得,因为一针一线藏着满满的回忆。
记得小时候东北的冬天特别冷。有一次到乡下的奶奶家,早上要起早赶车回城里,天刚蒙蒙亮我就和奶奶就从家里出来。公路两旁深深的大沟,风把雪卷成了堆,雪在沟边像雪山一样层层叠叠,整个一个冬天都不会融化。
奶奶迈着小脚,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腰间扎着一个围裙。我也穿着妈妈给我做的小棉袄,里面没有衬衣,一边走一边捂着肚子,因为里面空空的,刮来的风嗖嗖地往肚子里钻。后来我明白了,为什么奶奶总是系着围裙,因为它的用处很多,不仅仅是怕弄脏衣服,更像一个身体的盾牌,扎在腰间能抵挡寒冷的侵袭。过去大伯冬天腰间总是捆着一根绳子,他大概也害怕在干农活的时候,风像爆竹钻天猴一样钻进他的棉袄里。
我曾经问我妈妈为什么棉袄里面不衬什么东西,妈妈说过去的人哪里有啊。冬天只有一个棉袄,且这个棉袄成年穿,棉花都失去了弹性,里面硬梆梆的,外面油渍渍。哪像现在,冬天毛衫,羽绒服、甚至貂皮之类的东西都上了身。
毛线,过去都是奢侈品,记得我刚工作的时候,每个月工资不足四十块钱,那个时候一斤毛线也是四十多块钱。凡是毛织的东西都贵的离谱,买一套毛料衣服需要两三个月的工资,妈妈为了给我攒嫁妆,花不少钱买了毛线和毛料存放在箱子里。现在想起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件毛衣是我结婚的时候妈妈给我织的。织毛衣分为平针和图案,平针比较简单,把针捅下去,然后再用手指勾一下线,一会儿就能织出一大片。而织图案就比较麻烦,各种图案就需要不同的织法,上下拧劲儿,左右并针,就能织出各式各样的麻花、大垄、镂空……
妈妈为我出嫁的毛衣织得很是用心,错了一针、落了一扣她都会拆掉,经常是织了很多才发现后面的问题,那她也都毫不含糊地从头再来。
不像其他女孩子很小就会钩钩织织,我直到工作了才学会织东西。我上手的第一件作品就是在谈恋爱期间,给小王同学织了一条围巾。
买了毛线,我就连夜开工。当时是用棒针织的。用两根粗粗的竹棒,捅来捅去,织的线也很粗,粗棒粗线织起来的围巾松松垮垮,当然它围在脖子上也是软柔柔地舒服。
织东西就像嗑瓜子一样上瘾,织了这一针,就想织下针,那晚一直折腾到半夜,一条长一米多的大围巾就诞生了。那条围巾是墨绿色的,王同学把它在脖子上缠上两道,捂得紧紧的,就是西北风带着刀子剜他脖子,也休想穿透。
一件毛衣织起来一般是舍不得拆的,当儿子生下来的时候,我就想方设法弄来点毛线,给孩子织。毛线织的衣服只能当外套穿,小孩子里面就买晴纶线,因为它直接接触皮肤不扎人。给孩子织衣服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衣服小了可以拆了再织,所以一件衣服的毛线就像退休不退岗的老太太,始终活跃在孩子的身上。
现在,商店里没有卖毛线的,恐怕也买不到手工织衣服的针。大人和孩子现在都没有穿自己织的衣服了,都被机制的羊毛衫、羊绒衫所代替。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真要能买到手工织的毛衣,恐怕也该价格不菲了。
时代的变迁,毛线也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