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香坐在灯火通明的医院大厅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撞入眼帘。她定睛一看,竟是发小王林。
两人都是一愣,同时异口同声地惊呼:“哎呦,你也在这里!”
于是两个人拥抱一起火热聊了起来,玉香细细打量着王林,她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说话依旧叽叽喳喳,只是比年轻时清瘦了些,眉眼间那股霸气未消。矮矮瘦瘦的个子,却透着股利落劲儿,听说她后来还当过区长,唬人得很,唯有额角那道浅浅的皱纹,刻着时光的痕迹。
大厅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风景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玫瑰花香。玉香的记忆忽然被风吹开了匣门,那些细碎的片段,像飘飞的花瓣,忽然间就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的天比现在蓝,田野里的草比现在绿。玉香刚嫁给大元两年多,大元为了多挣点钱贴补家用,外出打工时碰巧遇上了也在打工的王林,两人来往便渐渐多了起来。有一次,大元带着王林回了家,婆婆盯着王林看了半天,眼神里藏着玉香当时读不懂的心思。
那些日子,玉香的生活被婆婆的一番话搅得天翻地覆。婆婆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三角脸,眼神总带着挑剔,打从玉香嫁进来,就没满意过——嫌她不会说话,嫌她不会来事,嫌她手脚不麻利,总觉得她配不上自己能干的儿子。
而王林家境优越,父亲是所长,哥哥是区长,婆婆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刻意的热情,明摆着是想巴结。
那天,玉香从地里铲草回来,路过婆婆的窗下,竟听见了里面的对话。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玉香的耳朵:“王林啊,你是个好姑娘,婶子看着你长大的。我那个媳妇比你差远了,你要是不嫌弃,婶子去跟你爹娘说说,让我儿子把她休了,娶你。咱们两家亲上加亲,我儿子人不错,说不定还能被你爸提拨一把,我支持你们去城里生活。”
玉香手里的羊草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心里瞬间沉到了谷底。她扒着窗棂往里看,只见王林站在屋中央,手局促地绞着衣角,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玉香的心里。
后来,玉香把这事告诉了大元,大元气得直拍桌子,骂他妈老糊涂了,还说这辈子就认玉香一个媳妇。可玉香心里的疙瘩,却怎么也解不开。她总忍不住想,王林为什么不拒绝?是不是心里真的有过那样的念头?
自那以后,大元每次出门,婆婆总把亲手做的鞋垫子送给王林,还在大元面前念叨:“你把王林的关系搞好,人家老爸是所长,能提拨你。”大元每次都反驳:“妈呀,你老糊涂了,我已经娶媳妇了。”
一年后,王林嫁给了一个外村小伙子。婆婆知道后,把大元狠狠骂了一顿:“你这个傻子,那么好的姑娘,就让你放跑了!”大元满脸怒色:“妈呀,王林是你看上的,我只喜欢玉香。她哪里差了?你就是看她不顺眼罢了!”
王林出嫁后,婆婆对玉香的刁难变本加厉,总骂她:“你就是个丧门星,抢了我儿子的好媳妇的位置!”婆媳俩三天两头吵架,大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家人磕磕绊绊地过了这么多年,孩子渐渐长大,婆婆也在前几年去世了,那些陈年旧事,玉香本以为早就被时光掩埋了。
可今日再见王林,那些尘封的记忆,又猛地涌了上来。王林正和村里的大妈拉着家常,声音细细软软的,衬得玉香的沉默格外突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看向王林,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王林,”玉香开口,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当年我婆婆想让你和大元好,让他休了我娶你。你那个时候对大元,是不是有那个意思?”
话一出口,玉香就后悔了。几十年过去了,再提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可话已说出口,再也收不回来了。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等着王林的回答。
王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她抬头看向玉香,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我那个时候,和你老公没有走到一起,”王林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时光的沧桑,“如果走到一起,我们两个人也幸福呢。”
玉香愣住了,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本该说,对大元没有那个意思才对呀,玉香心里一惊,原来她真的有那个意思,她后悔刚才有点出口快了,本应该烂在心底就对了。
这个时候村里的李梅大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挽住王林的胳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王林看了李梅一眼,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随后又转头看向玉香,继续说道:“当年婶子说那番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从来不是大元。大元已经和你走到一起了,那都是婶子自作多情罢了。”
她环视了一圈大厅,又说:“其实那时候我特别同情你,我甚至想,要是真的和大元凑到一起,我一定气死她。她对你太坏了,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些话,像一道惊雷在玉香耳边炸响。她呆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厅里的玫瑰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带着淡淡的清香。原来,这么多年,她都误会了。她只当婆婆是想让王林和大元凑一对,却从未想过,王林的沉默,不是默认,而是对婆婆荒唐话的无奈。
王林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几分苦涩:“那时候你刚嫁进大元家,我怎么敢说?再说,大元是我最好的哥哥,我只认他做哥哥,怎么能有别的心思?更何况,哥哥那么爱你。后来我外出打工,也是想着,离得远了,时间长了,这些事也就忘了。”
“可我没忘。”玉香的目光落在王林脸上,声音有些沙哑,“当年听到婆婆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就一直藏在心里,那也是后来我不愿和婆婆说话的原因。她想尽办法拆散我和大元,我心里恨极了。直到她临走前的那些日子,才想起我的好……”
李梅大妈轻轻拍了拍王林的胳膊,脸上满是理解:“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婆婆临去世前,什么都想明白了。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她嘴边总牵挂着你。”
玉香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原来,她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的陈年旧怨,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段心事。原来,在她为婆婆的话辗转反侧的那些年里,王林也在默默为她抱不平。
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分,旁边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玉香望着王林,望着她身边温柔的李梅大妈,忽然笑了,那是释然的笑,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都过去了,我受够了一切,婆婆老认为你和大元有那个意思,是我这个丧门星挡着你们的爱情路,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你是我心里过不去的那个坎。”玉香说完拥抱了一下王林,两个人都笑了,这一笑泯恩仇。
几十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玉香有了懂事的孩子,有了相守一生的大元,那些曾扎在心底的刺,一刻间,被时光和真相温柔拔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