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临事者,莫不有二从。曰:逆势与顺势。而当逆势者,亦有二从,曰:大道与偏私。然世之临事者,大率苟循于世,碌碌而无有所为,即有逆势而为者,亦不免乘兴而去,垂橐而归。然则将逆势耶?将顺势耶?吾谓曰:因循则必不可为也,逆势亦不可全然而从也,但当审势而为,因时而行也已矣。
古有言曰:背时而动,难以为动。逆之则败,顺之则成。虽然,其不可率从也。世有道,则顺势可行也,倘世无道,亦顺之乎?是故吾谓营循苟且者必不可为也,有道则碌碌,无道则自覆。当吾处昏聩不明之世,世人固不以为其所行者非也。禽兽纵横,群邪鼓噪,岐路参讹,天理无伦,当此之时,有吾之一明,虽势单力薄,然终缄口而无语,则天理谁奈?民彝若何?大义当前,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亦往矣。至若世周而道立,德博而明化,万物毕安之时,欲尽吾私欲之一二以为正道,逆反正流,知其不可而为之,则其败也可以前知矣,是故非不逆也,知其不可全然而就,但审势而逆也。
孔子之时,鬼魅横行,贤者见逐,昏者得用,是礼纪之大废也,然孔子不忍世之昏浊,独行其道,遍辙九州,海内扬播,光熠天下,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临行而不思,从容而中道,及其达也,则可兼济天下,虽其穷也,亦能独善其身,遗编充栋,德满天下,即不能致志,亦何伤乎?后有韩子欧公之徒,行扬古文,废其骈浮,承绪断缆,独行天下之所不为,竟成其事,移风易俗,文风振改,功施至今。向使孔子不言,韩子不易,而将奈何?则是先贤圣德不述,浩浩礼法难继,华浮时风难剪,魑魅魍魉猖炽,由是观之,所为大义而逆者,虽至于神消骨毁,于其身也,又有何戚戚焉?
至若嬴氏无道,王莽为乱,石虎淫虐,辽主出汴, 皆与四海黎庶为逆,天理人伦相御之类也,至于有宋,虽于百年无事,然其变置施设之术,养兵叙位之法,迁延百年,积疴成疾,相府公卿,言官御史,皆知其不可久待,特以祖宗故,逆势而为,胡虏下,中原乱,簪缨散,枉自嗟嘘,徒恨难再。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临义而舍私,奉公而弃俗,当大节而不可夺,求仁得仁,则亦无憾矣。而今之世,礼法崩废,乐律荒驰,衣冠不兴,大道蒙尘,凡人之言与,但识其形而已矣,至于神魂气运,精神之理,吾不知其弃于何地也,所谓求仁而得仁者,亦不知其生于何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