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在春天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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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在春天里哭泣

嘉定工业区深处,“永鑫精密”的厂牌在暮色里泛着铁锈的微光。空气里浮荡着酸洗液的刺鼻与机油沉闷的腥气,混成一种工业废墟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浊流。

周正明立在车间门口,望着最后一抹残阳被巨大的冷却塔吞噬,像块烧尽的煤,只留下灰烬般的天空。

他西装皱巴巴挂在身上,如同褪色的旗帜,昭示着昔日工程师最后的体面。

口袋里那张“技术顾问”的工卡,塑料壳边缘已被磨出毛刺,露出底下惨白的硬纸板——这轻飘飘的卡片,是他与这座轰鸣铁兽仅存的、脆弱的脐带。

酸洗车间像个巨大的铁胃,日夜翻腾着浑浊的绿液。林晚晴裹在厚重的橡胶围裙和长筒胶靴里,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在金属丛林中的植物。

她站在槽边,费力地用长柄钩将一筐筐沉重的铜件浸入翻滚的液体中。刺鼻的酸雾升腾,即使戴着三层口罩,那股烧灼感仍顽强地钻进鼻腔,蛰得眼睛发酸发胀。

橡胶手套里,汗水早已将手指泡得发白发皱,指尖却冰凉。她下意识地隔着围裙,轻轻按了按自己尚未显形的小腹——那里,一个微小而顽强的生命正在黑暗中悄然生长。

这隐秘的悸动,是这片冰冷钢铁世界里唯一的暖源,也是压在她脊梁上另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林晚晴!发什么呆!”车间主任赵胖子油亮的脑袋从办公室探出来,脖子上那条粗重的金链子随着吼声晃动,“三号槽温度上不去!耽误了交货,你那点工资够赔?”

林晚晴猛地回神,慌忙去查看仪表。周正明恰在这时推着工具箱经过,他瞥了一眼温度计,又蹲下检查了槽底的加热管接口。

“老毛病了,接触器氧化。”他声音不高,带着技术人特有的笃定,从工具箱里翻出砂纸和一小罐导电膏,“赵主任,十分钟就好。”

赵胖子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像破旧风箱:“周工,您这顾问当得可真及时!厂里养着你们这些高工,不就是干这个的?快着点!”金链子晃动着缩回办公室的门后。

周正明没应声,只低头专注地打磨着铜片上的锈蚀。林晚晴默默递上扳手,两人在嘈杂的机器轰鸣中无声配合。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她橡胶手套边缘露出的、被药水灼出点点红斑的手腕,又落在她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

那里面,有对腹中骨血的温柔期盼,也深埋着对未知明天的巨大惶恐。

他想起自己档案袋里那张薄薄的、来自区劳动仲裁委的受理通知书,纸上的油墨字迹似乎也带着同样的冰冷与不确定。

这偌大的厂房里,每一颗转动的齿轮都咬合着无形的焦虑,将人碾磨得心神俱疲。

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车间的喧嚣,却关不住里面压抑的争吵。

李永鑫,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民营企业家,此刻像头被困在铁笼里的衰老狮子,头发灰白,眼袋浮肿。

他把一叠报表狠狠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纸张纷飞如雪片。

“看看!都睁眼看看!”

他手指哆嗦着指向财务总监和垂手肃立的赵胖子,“库存积压!回款逾期!银行利息像刀子天天在割肉!下个月工资从哪里来?你们告诉我!”

他猛地灌了一口浓茶,褐色的汁液溅在烫金的“诚信赢天下”牌匾上。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讣告:“李总,当务之急……是缩减开支。设备折旧、能耗、人力成本,这三座大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胖子,“尤其是人力成本,占比过高。部分岗位……存在冗余。”

赵胖子立刻心领神会,绿豆小眼闪过精光,肥厚的胸膛挺了挺:“李总,我早就想汇报了!现在自动化程度高,像酸洗、抛光这些工序,一个人看两三台机器完全没问题!还有,那批老工人,动作慢,事儿多,光医药费报销就是一大块!不如……”

他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脖子上金链子哗啦一响,“优化掉一部分,换批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临时工!成本立竿见影!”

李永鑫颓然跌坐进真皮转椅,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望着窗外暮色中自家厂房沉默的轮廓,那里曾寄托着他半生的心血和骄傲。

半晌,他疲惫地挥挥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拟个名单……按劳动法,该赔的……尽量赔吧。”

“尽量”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重量。

通知像瘟疫一样在车间里无声蔓延。公告栏前围满了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张簇新却冰冷的A4纸贴在玻璃框里,上面是打印工整的名字——林晚晴的名字,赫然在列。理由简洁而残酷:“岗位撤销”。

林晚晴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比工作服还要苍白。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仿佛那张薄纸是射向腹中生命的毒箭。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钻进耳朵:

“看吧,怀孕的,首当其冲……”

“赵胖子这王八蛋,专捡软柿子捏!”

“听说赔钱也悬,厂里账上早空了……”

“能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林晚晴感到一阵眩晕,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她跌跌撞撞挤出人群,直奔行政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人事主管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涂指甲油,鲜红的颜色刺眼。

“王姐……这,这通知是不是弄错了?”林晚晴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将那张复印的通知单推到对方面前,“我签的是正式合同啊!而且……而且我有医院的证明……”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孕检单。

王姐眼皮都没抬,吹了吹指甲,慢条斯理地说:“小林啊,厂子有厂子的难处。岗位没了,合同自然履行不了。这是结构调整,懂不懂?跟怀不怀孕没关系。”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和薄薄一叠现金,“喏,签个字,这是按你工龄算的补偿金,一万二。拿了钱,好聚好散。”

那叠粉红色的钞票,薄得可怜。林晚晴看着协议书末尾那个刺眼的空白签名处,又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泪水终于决堤:“一万二……王姐,这钱……连生孩子都不够啊!合同上明明……”

“合同?”王姐终于抬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丝刻薄的弧度,“合同也写了‘因公司经营需要’可以解除!现在就是经营需要!签不签随你,不签,这点钱你也拿不到!自己掂量!”

鲜红的指甲敲在桌面上,笃笃作响,像敲在林晚晴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仓库顶楼的阁楼间,是周正明暂时的栖身之所。这里堆满了报废的电机和蒙尘的备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绝缘漆混合的陈旧气味。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公式和草图,中间夹着那张仲裁受理通知书。

他正在设计一种简易的工装夹具,试图优化某个关键部件的装配效率——一个被厂方认为“投入产出比过低”而否决的项目。

“周工?” 林晚晴怯怯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她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周正明有些意外,连忙起身:“小林?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他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一下堆满杂物的唯一一张椅子。

“不坐了,周工。”林晚晴把保温桶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旧工作台上,“熬了点小米粥,您……趁热喝点。”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我……我明天就不来了。”

周正明沉默了一下,看着那保温桶上氤氲的热气:“仲裁……有消息吗?”

林晚晴摇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王姐说……厂里账上没钱,告赢了也未必拿得到钱……耗不起。我……得去找新的活路。”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悲壮的平静,“周工,您是个好人,有本事……别耗在这儿了。”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渐渐消失。

周正明站在原地,保温桶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手心。他走到那扇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窗前,推开。

窗外,永鑫厂区一片沉寂,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发出惨淡的光。更远处,城市庞大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如同遥远的星河,璀璨却冰冷。

他手中那张仲裁通知书,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在料峭的夜风中微微颤抖,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工业区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新叶怯生生地探出头,在依旧带着寒意的风中轻轻摇曳,努力涂抹着几笔稀薄的绿意。

但这微弱的生机,无法穿透永鑫厂区沉重的铁幕。厂区愈发寂静,大部分车间已彻底熄了火,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明的眼窝。

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像幽灵般在空旷的厂区里搬运着最后的设备,沉重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宣告着这架庞大机器最后的痉挛。

周正明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装着他最后一点私人物品: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磨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

他站在厂门口,最后一次回望这片曾耗尽他十年心血的地方。高大的龙门吊静默地矗立着,臂膀锈迹斑斑;酸洗槽的盖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干涸发白的污渍;地面上散落着无人清扫的螺丝和油污棉纱。一片萧索破败,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周工!”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是门卫老张头,他佝偻着背,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您……您这就走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同病相怜的忧虑。

周正明点点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走了,老张。”

“唉……”老张头重重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纸塞给周正明,“这是……这是林丫头让我转交给您的。她走前留下的。”

周正明接过那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着一株在瓦砾缝隙中顽强生长的蒲公英,稚拙的线条却充满力量。下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他展开,是林晚晴娟秀的字迹:

“周工:见信好。我回苏北老家了。家里亲戚帮忙在镇上小服装厂找了份剪线头的活,钱少,但管住。这里……终究容不下我们。您给我的钱(周正明曾悄悄塞给她两千元),帮了大忙。宝宝很好,很乖。画是照着厂墙缝里的小草画的。您说,草籽那么小,风一吹就散了,可落到土里,只要有一点光,一点水,总能冒出芽来,对吗?您保重。晚晴字。”

信纸的最后,似乎有被水滴洇湿又干涸的痕迹。周正明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正奋力地扇动着翅膀,朝着城市钢筋水泥森林的方向飞去,身影在巨大的背景中显得渺小而孤单,却带着一种绝望的、不容置疑的执着。

春风裹挟着远处工地的沙尘和隐约的机器轰鸣,一阵阵地吹过空旷的厂区,吹过周正明布满风霜的脸颊。

这风里,似乎还残留着机油、酸洗液和金属粉尘的味道,这是永鑫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顽固的气息。

风掠过废弃的管道,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细小的、压抑的哭泣,在这片曾经轰鸣喧嚣、如今死寂荒凉的土地上空,盘旋着,回荡着,久久不散。

周正明抱紧了他的纸箱,箱子里那株瓦砾中的蒲公英画像,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体温。他转身,汇入厂门外稀疏的人流。

背影融入城市庞大而冷漠的背景里,如同一个被巨大机器吐出的、微不足道的零件。

春天的阳光,依旧带着怯生生的暖意,落在他肩上,也落在那片沉默的废墟之上,却怎么也照不进那些早已熄灭的、冰冷的车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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