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布衣老君
已近暮年,仍有不舍,习惯坐于书桌前,信笔糊弄,作风雅状。久了,起身走走,阳台转转,望望远方,傻望着!
西南方,紧邻万里长江,江水东逝,浩浩汤汤,不舍昼夜,有“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感觉。溯江而上约十公里,跨江宜万铁路大桥、夷陵长江大桥和至喜长江大桥横卧江面;顺流而下约十公里,又两座公路大桥飞越长江,大桥时常被晚霞映照,如彩虹!以“长桥卧波”自是无法形容他们的宏伟壮丽。江面虽无“百舸争流”,却也显繁忙,往返船只不断。
每日,晨光熹微,滨江公园已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吼了!说是公园,其实是绵延江岸的一条狭长绿化带,其横向宽度仅几十米,若在此拼命吼嗓子,临江而居的平民必受噪音污染!
早餐之后,滨江公园异常喧哗:看看,那个遛三只狗的狗主人,昂着的头,时不时对狗发号施令,吼几声,那惬意、荣耀的表情!狗主人骨子里有领导情结,狗主人忽视了狗是要拉屎的!玩甩鞭子的,玩太极球的,玩陀螺的,滚铁环的,耍舞龙彩带的……抽游烟的(边走边抽烟);各种版本的广场舞,一滩又一滩,有的一滩数十人乃至百人,有的一滩仅一人,典型的孤芳自赏;有的一滩仅俩老人,当然是男女搭配,搂着,类似“推磨”,是交谊舞吧,夕阳无限好啊……!有的老人骑着三轮车拖着大音响,来到公园,衣冠楚楚,独自拿着麦克风一通高歌,作明星状,过明星瘾,也是单干户!
更有一些准老妪,网称“中国大妈”,剪刀似的“亭亭玉立”于音响或“乐队”前,捧着话筒,呕哑嘲哳抒情。她们偶尔也作弱柳扶风、依依状,或作婆娑婀娜、曼妙状!太过高昂的噪音,常常惊扰附近的居民,惊扰在家补习功课学生。虽常有报警,警察亦无良策。或曰:我光鲜!我有钱!我幸福!我能歌!我善舞!我儿子是正科……!“我飞奔,我狂叫,我燃烧……,我是一只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郭沫若诗《天狗》)我怕谁?大有不装一下X,不凡尔赛哈,即有“衣锦夜行”之憾!富贵还乡,装X是必须的。
60年前,都是父辈脸朝黄土背朝天,整日劳作。忙不完的农活:收割小麦、插秧(时称“双抢”),收割菜籽,棉花、芝麻锄草……,有时通宵劳动。有时被征用,外出无偿修水库、搞建设,一天记工分十二分,折合人民币约几毛钱。搞建设最大的优惠是能吃饱饭,陶砵蒸饭,一砵五两,不限量。当然,付出的体力,今人亦无法想象!快活了,我们这些小淘气,整日想法子玩耍!现今颠倒了,整日玩耍、寻开心的是“大妈”、“大爷”,儿孙们则在书本、题海里整日劳作、想着法子刨分数。遭业!
“岁月静好”也是“装X”啊!
“大妈、大爷”:你们为什么这么吼叫、折腾,你早已没有了青春的尾巴了啊!你为什么不把音量控制在你的圈子范围内?虽然,“吃稀饭淘汤”是你的喜好,也是你的权利,但是,你也负有义务啊!你为什么要制造噪音,干扰他人生活?
一个喜静、喜独处的过客,对此当然深恶痛绝!陶公“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的修养,在下怎么就修养不来呢!真恨我自己。
一日晚,我闲坐于书桌前,忽然,一只蛐蛐(蟋蟀)竟行走于书桌之上,我不敢动,生怕惊扰它!它前、后、左、右晃悠一阵,竟对着我搔首弄姿,一阵鸣叫,蛐蛐在笑!我不懂它,可能作明星状吧。看样子,它没有走的意思,这是要和我抢地盘啊!

又一日早起,意外发现阳台盆景向外的枝丫上,竟吊挂着一只丁丁(蜻蜓),吊挂,是很多丁丁着陆休息的标准姿势。我赶紧停止动作,慢慢转身,进屋拿起手机,赶到阳台,拍下这只丁丁的靓照。

小时候,我们一群顽童混在一起,几乎整日与昆虫为伍,寻昆虫开心。我们常在空中捉丁丁,丁丁在稻场上空,飞行高度多在2米左右的一个层面,那个多呀,实在是多,几乎把整个稻场覆盖!我们手持麻梗或细竹条,蹦跳着,追赶着,望着空中扑打,但是,很少有被击落的。
午后,大人们多在树下或竹园乘凉、小憩。我们在一片一片竹园边上玩耍、走动,仔细搜寻吊挂于小竹枝上的大丁丁,我们称“鼓眼子丁丁”。其眼鼓、个大,从头至尾三寸左右,黑黄相间的花纹。捉住后,就用一根细线,一头拴住它的后腿放飞,我们牵着另一头,跟着瞎跑,真爽!
在水塘边的灌木丛里,生活着一种丁丁,通身漆黑,连翅膀似乎也不透明,体态纤巧,身子细长,自腹至尾,长不少于两寸,腰围直径不超过两毫米,翼翅宽大,常飞行于阴暗的灌木丛水面。可能是身材、体形、颜色,加上栖息环境的缘故,有恐怖感,我们称呼“鬼丁丁”。它身体过于纤弱,捉住后不经玩,我们只是用小土块追打它。
蛐蛐也好,丁丁也好,我在享受到童趣、野趣!书桌上的蛐蛐,阳台盆景吊挂的丁丁,分明是小时候在老家常见到的,那一只蛐蛐,那一只丁丁!
东南方,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高楼与我之间,空着两大块空地。传言此处将建三座高楼,其中一座高逾百层,人道是本市地标。余居于此,已逾五载,每日,傻傻地多次眺望这两块空地。紧邻的这块空地,地下基础工程可能已经完成,在这块空地的那一边,留下了一个约百米的水坑,深处米许,坑中积水,清澈见底,经年不干,绝无污染。空地四周,院以高墙,大门常年紧锁,除非建设单位人员,无人能进。空地被野草、藤蔓完全覆盖,特别幽静。在春暮至盛夏,这里是土克马(土蛙)的天下,老家又称涨水克马,这种土克马遇雨,遇水,就叫的欢。天一黑,空地水坑边,草丛里,万蛙合唱齐鸣,已没有任何节奏,你不可能辨别、分析出其中一只土克马的叫声。每当此时,哪怕是深夜闻此声,我也会十分兴奋的站在窗前,俯听,一次次录下了它们的欢唱。我感受到它们的快乐,幸福,自由。

真是童趣横生,野趣盎然!
辛丑年七月初七,我眺望空地,眺望水坑,忽然发现水面有些许涟漪,初,疑似克马子(青蛙)?水老鼠?蛇类?后又疑似鱼类?继而,发现水面有一游动的小黑点,实物应该只有土鸡蛋大小。我只觉兴奋,我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只幼小的“苦瓜子”鸟!
记忆一下把我被拽回到六十年前。
儿时,我家大门右前方约二十米,有一方水塘,老家人叫老堰。每过几年就要挖一次塘泥,特别深,堰堤呈不规则形。老堰的那一边,是我家竹园。堰堤周围古木参天,以杨槐,榆柳、朴树居多。我的父亲和生产队里善良、勤劳的长辈,把堰塘周围的地面,收拾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以之与今日刷黑的道路相比,无法比,自是胜过千倍。环保,静谧,和谐,安详!榆柳、朴树之上,画眉、杜鹃、黄鹂、布谷鸟等和鸣于上;夏天,村里老幼、妇孺多小憩于树下;中间,是我们这些顽童的世界,我们爬上朴树,骑坐或半卧于朴树硕大、粗壮、结实、干净、横斜的枝干之上。哈哈,朴树是我们的天堂!
老堰的水,因有牯牛“困水”,村里人都认为不干净,但是,却可以和今天的饮用水相提并论,它没有任何污染源。那时,没有化肥,每个家庭连肥皂水都没有排放的,什么粉,这剂、那剂……,没听说过。我母亲多用灶里的草木灰过滤出来的水或是皂荚,给我们洗衣服。洋胰子(肥皂)极少,据说,魏晋时,古人就已经在用猪胰腺制作胰子洗衣服,唐代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千金翼方》都有记载。不知何许人在“胰子”前添加一“洋”字,成了“洋胰子”,弄成一个泊来品,洋货。
老堰水中央,有一直径约三米、凸兀的小岛,小岛上独长着一棵垂柳。夏日正午时,小岛上有很多乌龟晒太阳,因乌龟之“龟”与“鬼”同音。又,堰堤周围的灌木丛和堰塘中心的小岛上,蛇很多,以乌梢蛇居多,感觉很恐怖,不敢上去。
小时候,我以为有鬼而怕鬼;长大后觉得没鬼而不怕鬼,常常跑到沮河之滨,北门下游的一大片坟地,半卧坟堆上,晒着太阳,看着书,安静。甚至有时还“扬眉剑出鞘”;中年以后,又怕鬼了,常觉得有鬼;眼下,我老了,快要变成鬼,又不怕鬼了。 我这一生,也是鬼缠身!
在老堰水边灌木丛、水草边,常常看见一种水鸟,老家方言称谓“苦瓜子”,北方人称“苦哇鸟”,“苦娃子”,苦恶鸟,“姑恶鸟”,它的土名总是离不开一个“苦”字。
苦瓜子是中国民间传说最多的鸟之一,动物学家称之为“中国种白胸水鸡”。苦瓜子几乎通身漆黑,个头小,腿细长,常行走于水塘、湖泊水陆交汇处,或水草上。在不被惊扰时,极为悠闲,迈着大长腿,踱着方步或T步,觅食于水草丛或青苔之上。小跑时,步履细密迅捷,受到惊吓时,以极快的速度飞掠到水塘的那一边。我发现它的踪影,十分好奇的小心的接近它,欲一探究竟。它却快步钻入水边的灌木丛或飞走,继而又出现,又隐身,似捉迷藏一般!
我快八岁了,才上学堂,学堂是一个叫太占庙的小庙。课桌是一块宽一点的长长的木板,凳子是一块窄窄的长长的木板,比桌子矮一些,这长长的窄木板凳子上,坐着七八个我的同学。我这一生,彼时还当过干部,具体职位已经记不起来,只记得上课时,我有一根长竹片,可能是权力的象征,横放在我和同学们的腿上。我们这一组七八个同学,哪个同学不把手放在身后,背着坐好,我就用竹片拷打他的手臂。回忆起来,我也做过“帮凶”,历史有问题。
从我家到学堂,要穿过八队和一队两个生产队,一路上路过好几个堰塘,每个堰塘都有苦瓜子。春夏时,在水草间,偶尔看到苦瓜子妈妈带着一两个苦瓜子幼儿,幼儿极像小鸡,好小一丢丢,比小鸡儿小,全身绒毛黑黑的,稚嫩之状特可爱,真想捉一只玩玩,抚摸一下那黑黑的绒毛!
我只要看到苦瓜子幼儿,上学一准迟到!
苦瓜子广泛生活于南方,水塘、稻田、湖泊、河流有它的身影。关于苦瓜子的传说,版本较多。老家传说:有一位苦命的母亲,生活极其艰辛,生下一儿一女,在女儿年幼时即因病去世。幼女父亲常年在外做长工,家中兄妹相依为命。之后,兄妹有了后母,又不久,哥哥和父亲都外出做长工。家中,后母对幼女百般虐待,终致惨死,之后,竟残忍的将幼女剁成肉块放至腌肉缸内腌制。一日,哥哥回家,后母揭开腌肉缸,一群黑色的小鸟扑棱、扑棱飞到屋外,发出阵阵悲鸣:“哥哥、哥哥,苦啊!苦啊!”……,老家方言“哥哥”音“锅锅”。这种凄苦的传说似乎在告诉人们什么!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在老家屋外稻场上,陪父母乘凉、拉家常。夜已深,天空澄澈明净,星星多得天空快要装不下,我看着那些流星,真以为是天装不下,往下落呢!忽然,从远处,从不同的方向传来阵阵、断续呜鸣声!我在老家生活近二十年,这种呜鸣声怎么就没听见过呢?
第二天,和儿时的伙伴相聚拉家常,经询问才明白。昨夜那种断续的呜鸣声,竟然是一些想先富起来的刁人,用一种器乐断断续续吹奏出来的。它模拟的是雌性苦瓜子的求偶声,远处雄性苦瓜子听到这种声音必然飞过来。
这些不择手段残杀苦瓜子的“白猫、黑猫”,白天,他们选择溪沟、河流或一方堰塘,在水边用树枝做一丛灌木。夜晚,他们隐身其中,用器乐断断续续吹奏出雌性苦瓜子的阵阵鸣叫声,之后,他们举起木棍准备扑打。当一只雄性苦瓜子无比欢悦飞至时,木棍无情的砸下,苦瓜子尚无任何知觉,顷刻殒命于“黑猫”或“白猫”布下的圈套。这是棒杀,是虐杀,这是“白猫”、“黑猫”的阴谋、骗局!与黄泥岗贩枣子的商人相比,手段之残忍、下作千倍。吴用、晁盖等也只是将杨志等人麻翻,并不取其性命。“猫们”却伪造出一特定的场景,再虚构一个情节,在雄性苦瓜子为情赴约时,将其虐杀!实在可恶。
据说,一个刁人一晚上会残杀七、八只苦瓜子。第二天,苦瓜子的尸体会在酒店餐桌上,沦为贵人、达官的佳肴。呜呼,苦瓜子命运何其悲,何其苦啊!
“不论黑或白”,不择手段先富起来的“理论”,弄乱了人的心智,致价值观变异,致道德天平失衡。公序良俗、良知正义何时能回归?
传言,今天苦瓜子已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几十年不见,曾让我儿时痴迷的苦瓜子,竟在我年近古稀时,于闹市一侧,长江之滨,一个小水坑中,与一只苦瓜子幼儿偶遇,幸哉,幸甚!
自七月初七早上见到这只脆弱、无助的苦瓜子幼儿,我每天多次瞩目这个小可怜。初十这天,我要出差两天,早起,向水坑望去,小苦瓜子异常欢快,只见它时而潜入水下,时而浮出水面,一旦浮出,它必会将身一耸,甩出一些小水雾!忽而,又贴着水面,扑腾、扑腾飞掠到水坑的那一边……。我有些担心,怎么一直不见小苦瓜子的父母呢?
七月十二,一整天不见小苦瓜子踪影,又一连三天不见!我有一种不祥之感,小苦瓜子是被父母领走了,抑或遭遇了“白猫”或是“黑猫?”
七月十六,清晨,下着小雨,我站在窗前望那水坑,不经意间竟发现了小苦瓜子。它和往常一样,水上,水下,淘气地弄出一轮一轮涟漪,愉悦之极!
上午九点,空地上突然开进一辆推土机,直奔水坑。推土机绕到水坑东北方,铲起一层薄薄的黄土向水坑推过去,之后,推土机走了,水坑也只缩小了一点点,小苦瓜子却不见了!施工单位或是建设方,搞来个推土机,铲那么一点点黄土之后又开走。所为究竟为何,开推土机的应该和“白猫”“黑猫”不是同伙吧?小苦瓜子不清楚,我也搞不懂!
七月廿二,仍不见小苦瓜子!推土机停在空地一角,野草丛中?

……
陶公不愿与世俗交往、不愿为喧嚣所扰,种菊东篱,与南山为邻。我似乎明白,陶公何以能够“心远地自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