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阅读雷蒙德卡佛似乎成了一种流行,人们写的文学评论比他的短篇还要长,对小说中人物的心理分析似乎早就跨越了作品本身的“冰山一角”。这本短篇《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我在四五年之前读过,这次读来仍觉得是一本全新的书,只是其中某些片段像是似曾相识的梦境。
短篇其实比长篇更难,长篇小说可以娓娓道来,完整构造一个故事,慢慢将读者带入这个跌宕起伏的幻境,引起互动和共情。但是短篇小说,短短几千字,想要构造一个完整的叙述则需要深厚的功力。很多被赞誉的短篇小说家,都很擅长于精妙的结尾,或者出人意料的反转,读完之后你会发出一声“哇哦”,原来是这样的惊呼。但是卡佛的短篇,戛然而止的结尾,读完你会发出“哦”的一声,然后陷入沉思,脑补文字中充盈的空隙。
卡佛写底层生活的混乱无序,他的叙述不带评判。书中的第一篇《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开头就是大段细致的景物描写——所有的家具都被摆放在了露天,年轻的男孩和女孩经过,自然地在旧家具和家电中徜徉、试用,并且商量好了准备购入它们。这是,房主男人回来,自然地加入她们。在谈价期间,男人甚至邀请他们喝一杯威士忌,随性开出价格,并且跟女孩相拥跳舞,颇生暧昧。接着,这个画面停止。几个星期后,女孩向别人描述这个画面,说出了“老家伙”和“破玩意”,“这件事里其实有更多的东西,她想把它们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放弃了。”故事停下。我会想象很多,男主人的糟糕的境遇,也许失败的婚姻,这很像我们与某人萍水相逢,眼见的只是瞬间,而想象空间却无限。
卡佛写了很多生活中的局促和不堪。没有手的男人在摄影;房屋管理员因为出轨而把生活弄得一团糟;在机场儿子被迫听年迈的父亲叙述一段婚外情;男孩在生日那天被车撞倒等等。我的头脑中常常会出现一些黑色幽默的电影画面,带着罗伯特·奥特曼的电影质感,生活的疏离、沟通的失败以及平静日常下的暴力。但卡佛又更加地冷峻、极简,带着一种看透。
我觉得最妙的是书中最短的一篇《大众力学》,两千字左右。雪天,丈夫收拾行李,决定彻底离开家。捆好箱子,夫妻两人开始抢夺孩子,故事在抢夺中停止。开放式结尾,让故事戛然而止,“这个问题,就以这种方式解决了。”我想,卡佛不是要让我们去想象孩子也许落地,也许被撕扯受伤的画面,而是想让我们看到日常中的暴力是无法掌控的猛兽,它隐藏在我们的愤怒中,失控中,冲动中,它会肆无忌惮伤害我们最珍惜的东西。
卡佛的作品反而更像生活本身,语焉不详,没有标准答案和清晰的结尾,你可以试着想象,学着理解。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