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鬼域小村
出去散步,经常路过两个地方,去东湖公园,会路过一片拆迁区,具体的是什么村或什么小区我不清楚,但知道是从太安地铁站出来沿布心路向沙湾路方向走,快到沙湾路时就到了,旁边有一个加油站。这不像是一个村子,更像是单位给职工盖得家属院,整整齐齐的一排排六七层楼的单元房,被围在一个围墙里。除了零落的几户,都已经搬空了,窗户多已不存在,其余拆除的痕迹不多,但破败的痕迹尤甚,嫣然一个垃圾场,一个建筑物的坟场。
去大芬油画村,会经过木棉湾村,从佳兆业可园这边看去,一大片村庄,在一个深深的坳子里,在丰茂的树林间埋藏着。村民都已经搬走了,大部分门窗已拆,部分墙体稀稀拉拉的有拆过的痕迹,漏出来钢筋头水管子,堆着废砖头破瓦片。再往大芬方向走,会看到一个大门,门楣挂着一块牌子,木棉湾村拆迁安置指挥部,也是荒废已久,牌子残缺不全,两扇铁皮大门摇摇欲坠。晚上路过,再去看,几盏星星点火被很大一片的黑暗笼罩着,随时都有被吞没的可能,有辆面包车和小孩的自行车停在门口,说明下边还是有路的,只是站在上边看,除了矗立的房子,所有地方都被树木、杂草和砖头瓦片包围着。住在这里,有些阴森恐怖,这是对我来说,但对于他们这一家人,或许不是,祖祖辈辈在这个地方生活,到处都是家人的气息和影子,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到家门。人因熟悉而觉得安全,因陌生而产生恐惧。
不知道这样子放了多久,和同事聊天时说起这个地方,说是这样有几年了,但听说最近又开始动了。我知道,那几点星星之光,迟早会被熄灭。熄灭一盏灯,熄灭一个坐标,熄灭一段往事。
灭掉了一个城市的一块腐肉脓疮,也灭掉了一个城市的一点人间烟火。
其他城市,也看到这样的鬼域小村。
在西安的时候,因为公司离住处五公里的距离,我和同学在鱼化寨一起住过。西安人都知道,鱼化寨是西安高新区很有名很大的城中村,像一个小城镇,一个小世界,一个夜晚不会落幕的所在,这里容纳了千千万万在西安高新区打拼的年轻人、学生和社会闲散人员,我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只住了短短的两个月,但是记忆深刻,我们住的地方在村子最边上一排,进出村子很方便,一个人时我永远都只走我们那一条街道,不去探究这个村子内里的弯弯绕绕,进去会迷失。
几年前已经拆迁了,拆的时候我还专门跑去看过,晚上,外边一圈街道各种店面鳞次栉比,灯火通明,做最后的甩卖或者是挣扎,仅隔一房一街,后边整片的笼罩在一种阴森森的气氛中,挖机吊车、断壁残垣、污水横流。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是崭新的楼房,崭新的环境,但那个记忆中的鱼化寨永远消失了。那段时间,经常能看到纪念鱼化寨的文章、歌曲、段子、图片、视频等等,一代人用这种方式纪念一个村子,也在纪念一段青春,都不可逆转的在改变。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所在,作为一个青年人,在西安没有住过城中村,是一种生活的缺失,而在这里的二个月,弥补了这段缺失。这种环境是不适合我的,但她打开了我看世界的另一只眼睛,我见证过她的辉煌时刻,也目睹了她的落幕与消失,明白在偌大的城市内,还深藏着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存在。
我还在红庙坡住过,在大兴的时候,现在也已经拆了,拆的时候我已离开西安,没有去看,但我知道是我原来的单位同事们负责的,他们发过我照片。回西安时路过,现在的红庙坡,已然换了一副我不认识的摸样。
后来也去过很多城中村,但再也没有住过。

第六章 大芬油画村
写大芬油画村,不是一篇游记,这个地方确实也是一个景点。我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将爱好融入生活与工作中的女老板。在大芬油画村,和一位画廊老板的闲谈启示。
住布吉时离大芬油画村不远,晚上散步到此地,走进一间画廊,和一位女老板聊了起来,走进这间画廊是偶然,而这段缘起却是必然,在这个以油画命名的油画村里,她是少有的做国画的店面,我不懂油画,和一个油画店老板,也聊不起来。
后来周末也会去,一杯清茶,半日光阴。画廊名曰“然菲斋”,看女老板的写生画,提名旋菲。画风不似女孩子的细腻柔和,旋菲二字,粗笔残墨,粗犷之气更甚。
她比我年龄稍长,一个性格豪爽的人,美术学院毕业,属于专业人士,毕业后做了多年的策划策展,也有了一定的积蓄和储备,回到老家,重新拾起笔,画国画写书法,选择做一份自己心心念念的职业,在大芬油画村开一间自己的画廊。
店开了有两年多,正值房地产大幅度下滑,画廊生意也受到影响,日子不紧不慢,生意不咸不淡。能够为自己的爱好买单,是令外人羡慕的,也让我敬佩的,然其中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我们从一幅画聊起,从开一间画廊聊起。现代画廊主要是为普爱者建立一个自己的家居艺术空间,新房落成,主人可以自己来画廊挑选几幅画,装点家私;也可以请画廊去家里做整体风格布局设计,委托选画装饰;也可以指定主题进行专题创作或指定临摹某个画作。一幅画几百、几千、几万的都有,但对于大多数家庭,整体家装画三四万已是很高。而像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大师作品,动辄成交价几十万上百万的买卖,我们是接触不到的。
我们聊到学院派与民间派的区别,聊到大师艺术和现代艺术的传承,聊到大师的陨落,聊到魏碑,聊到岭南画派……。
聊到创作,虽然我不会画画,但我写作,我以为创作是想通的,是环境,心境与灵感碰撞的产物,有一定的技巧,但更多的是有感而发。
一度老板以为我也是画画的,惭愧,我不是,我没有这方面的艺术细胞,但我喜欢欣赏,喜欢阅读,对于中国美术史及名家名作有一定的知识积累,甚至数过《清明上河图》上有几个人,《千里江山图》上的路能不能走得通,所以聊起来也不全像个外行。
我不画画,但父亲画画。我的父亲是一位民间匠人,记得我小时候,父亲总是指导我美术作业,手把手教我画画,家里有父亲给我们画的连环画、花鸟写生图和手捏的漆泥人物、花木,但我们几个人中,没有人继承了他的艺术细胞。
父亲以前在村里给人画棺材,十里八乡远近闻名,这是一种绘画与雕塑结合的艺术。先用生漆整体给棺材板打底,既是一种密封防腐的手段,也是板上作画的底色;然后工笔画整体的线条轮廓,包括棺材四面板及盖板;然后彩绘天地头板面,其中天头板是重中之重,装饰华丽,中画亭台楼阁、八仙过海、二十四孝等主题,四周为龙凤、祥云、松柏、莲花、福禄寿等图案;再贴上手捏的各种人物、花鸟、器物塑像,上色,晾干即可。棺材上的亭台楼阁、树木人物,在父亲的手里翊翊如生,活灵活现。这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眷恋与祝福。父亲农闲时就坐在小桌子上捏漆人,有时候我们几个也会跟着他一起捏着玩。这些都是小时候的记忆了,那时候总觉得,这是一项美丽的但却有些害怕的工作,因为父亲除了画棺材,还要在人住进棺材后,去给人封棺,我曾经偷偷趴在门缝里看到过父亲给村里的死者封棺。
再大一些,许是家里经济的紧张,单靠农业和这点手艺供不了我们上学,母亲先出来西安打工了,后来随着房地产行业的飞速发展,父亲也来西安打工,做油漆工,一干就是很多年。渐渐的,似乎没人再找他画棺材了,村里每年去世的人依旧如常,但好像人们都不画棺材了。以前的人自己伐树、扯板子、做棺材、漆棺材,现在都买现成的用,等到我们这代人,连棺材都不用了。
我想,这也是一件遗落的民间手艺,再无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