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亭的日子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五台山》,ID:叶飞霞,文责自负。


  安亭这日起得早,才五点。光从窗隙挤入一线亮,她起身,烧水、洗漱、温一碗粥吃。桌上摆着小碟子腐乳,表层已经板结,这碟腐乳陪伴了她两个星期,不像食物倒像朋友。岁数大了,牙口不好,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腐乳是承欢专程为她买的。承欢批评她说:“妈,你老爱吃泡饭,没营养。”话虽然这么说,还是去给她买了腐乳。

  这一天有什么特别呢?安亭想不起来。她下楼取报纸,看了几眼,抛在一边。窗外有鸟在唧唧咕咕地叫,安亭注视着枝桠间那一抹朦胧的绿,它的轮廓渐渐清晰,叶片边缘在晨曦的微光中慢慢扭曲闪成齐卓的脸,安亭颤颤地伸出手去摸一把。

  她感觉齐卓还活着。

  齐卓火化那天安亭没去送别。是恐惧,更是惶惑。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出事前一晚他们还去听了小百花。新晋的小生唱何文秀,虽然不如王文娟老师,倒也能把这出戏的神韵拿捏到七八分了。自从退休以后,她就很满足于这样安静舒展的日子。

  承欢毕业后留校任教,找了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小伙。安亭能理解承欢。倒是齐卓不舍得女儿,几次对着承欢的相片哀声叹气。

  安亭对他说:“我们不是说好老了一块去住福利院嘛。”

  年轻时齐卓的业务繁忙,隔三岔五地飞,时时在酒席中途接到安亭的求助电话:机顶盒的摇控器该调成哪个制式、卫生间的灯泡坏了、烤箱的灯管怎么不亮……齐卓一一耐心解答。同事就起哄,说安老师平素看着挺精干,怎么生活常识上这么薄弱?齐卓维护安亭:她事多,一个班三十几个孩子要操心,精力不够。同事恍然大悟:噢,安老师管三十几个孩子,齐师傅你管女儿和安老师俩孩子。

  谁说不是呢?不明就里的人都会以为安亭严肃、古板,接触多了,才会发觉她其实挺单纯。安亭甚至不会照顾自己。承欢初中寄宿开始,安亭生活里三分之二的晚餐就是泡面。齐卓看了心疼,几次出差前备好菜蔬,结果回家发现东西一动未动。他几乎恼怒了,安亭却笑嘻嘻地说:“一个人的晚餐,没必要奢侈嘛。”

  他俩是通过相亲结的婚。一见面,彼此都有好感,留下地址电话,看看电影轧轧马路就算是恋爱了。有天晚上轧马路时,齐卓忽然说:“结婚吧。”不是商量、征求,是述说,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安亭想也没想回答说那就结吧。第二天下午,两人牵着手到民政局领回一本证,算是完成了结婚仪式。齐卓后来说安亭,我亏待你了,连款像样的求婚戒指也没有。——他后来出差去泰国,带回一只蓝宝石戒指,算是婚姻十五周年纪念物。这时候的安亭鬓角已经生出丝丝华发,戒指太小,安亭便将它悬在颈间。

  是怎么发生的呢?戒指还好好地挂着,齐卓却不在了。

  应该七点了。安亭感觉到些许疲累,她扶着椅子坐下,脑子里充斥着单元楼铁门的开合声:“咣”——有人赶着上班;“当”——有人买菜锻炼回来;“咣”——女儿承欢小跳着去上学,“当”——安卓提早从机场归来……她想起这三十几年,每天的生活就由“咣”一声开始,到“当”一声结束。她呆坐在时间的河流中央,耳畔不断回旋着“咣当”的声响。难道生命的音符就剩简单到极致的咣当声了吗?就不该再丰富再热烈些了吗?

  齐卓走的那天并无异兆。吃完早餐,他照例去河堤散步。安亭晒被子,说你记得到楼外楼带一只酱鸭回来。齐卓说好,兴致盎然地出门去。然而等安亭收回被子,还不见齐卓人影。他的手机也关了。即便这时,安亭仍一面看电视一面想着怎么奚落齐卓:又痴迷看棋忘记时间了吧?她甚至臆想齐卓会嘿嘿笑两声来掩饰他的尴尬。

  齐卓是不折不扣的棋迷。他的水平有限,但喜欢观战。河堤常有人摆摊设立残局,齐卓就凑在人堆中偷师,回家后照模照样说给安亭听。安亭听不明白,然而乐于看他手舞足蹈的高兴劲儿。一个人是必须有些爱好的:安亭爱看书。为此,齐卓把整整一面墙砌成书柜。他们相处得当,尊重对方的空间、爱好。几十年来相濡以沫。

  现在,那一面书墙仍然矗立着,齐卓却不在了。

  噩耗傍晚传来。安亭奔到医院,齐卓的脸已经蒙在白色被单下面。安亭想:开什么玩笑呢。她揭开被单,看见一张灰青色的脸孔,眉头拧着,两边颧骨一高一低,嘴角向下挂着。安亭抬起头,惘然地看向医生:“这不是我丈夫。”

  “齐太太。”

  “这不是我丈夫。”安亭坚持,“我丈夫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表情。他只是去河堤散个步,很快就会回家。”

  医生摇摇头,把一只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齐卓的证件、手机、一串钥匙。

  “有个流浪汉发现他晕倒在公园里。”

  安亭感觉胃里有东西在一个劲朝上涌。太熟悉了,她背得出齐卓的身份证号码,确定手机里有自己和承欢的相片,其中一把钥匙的背面印着滴蓝黑墨水。她失神地盯住它们,脑子还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流浪汉!不,不,一定是谁偷了齐卓的东西,而他此刻正在四处寻觅失物呢。她蹲下身去检视那张脸,想从中找到它不是齐卓的线索:齐卓的发际线随年岁的增长推高,左耳朵后有一粒肉痣……十分不幸,所有细节都宣告了齐卓死亡的事实。最后安亭不得不一屁股坐在地上:齐卓死了。不管她乐不乐意,齐卓的的确确死了。

  安亭没有哭。哭是软弱和愚昧的,她想。然而有关齐卓死亡的记忆,仿佛只能到此为止,之后究竟是怎样挨过一天天的,她不清楚。承欢是谁给急召回国的,她也不记得。她的爱好由读书变成发呆,整个人呈现出漫不经心的特质。齐卓真的太不负责任,他说过会死在她后头:“你太不会照顾自己。”

  齐卓说:“我们约好,假如有那么一天,你必须先走。”

  撒谎!安亭诅咒他长出匹诺曹的长鼻子。齐卓患心梗已有两年。安亭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把检查报告藏得密不透风的。

  人老了记性容易衰退,齐卓的死亡加速了记忆的衰退速度,同时延缓了时间:安亭觉得混沌的一天就像是一秒钟,而这一秒钟从白昼循环到黑夜,无休无止。齐卓带走她生命的色彩,留下冰冷如骨灰的残年。——齐卓的骨灰,会是温热的吗?安亭仿佛看见齐卓的另一处家:小小的盒子碧绿莹透,闪着幽幽的诡异之光。

  承欢担心她,说妈我搬回来陪你。

  她考虑到女儿的前途,还有她那位雄壮的长着金色毛发的夫君,笑了:“不用,事情办完就回去吧。妈没事,就想一个人静静。”

  承欢走了。安亭的世界却忽然喧闹起来:学生纷纷上门慰问。安亭应付得很好,她微笑、沏茶、与他们侃侃而谈。学生们都说:安老师相当强大。他们摇着安亭的手说:安老师,您多保重。

  电话铃响。安亭慢腾腾起身走向卧房,等接起来对方却挂断了。这一阵子打电话给她的人也不少:朋友、同事、齐卓的朋友、同事。他们惊讶安亭的不动声色,有一次安亭在电话里告诉某位朋友:老齐出门办事去了。——他这才明白安亭的伤口到底有多深。那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潭!

  十几分钟后电话铃又响,是个陌生的男人,嗓音低沉、略带涩重。

  他问安亭:“你好吗?”

  安亭说:“谢谢关心,我很好。”

  男人说:“几十年没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安亭,你怎么不参加同学会呢?”他又说,“我们都老了,我真的很想见到你。”

  安亭无言。过一会儿才缓缓地说:“老是不可避免的过程,正如死亡是永恒的结局一样,无法更改,只能接受。”

  对方沉默片刻。

  安亭说:“找我有事?对了,你是谁?”

  男人说:“安亭,你踩过我三次,你还记得不?我是何文武,那个被你称作跟屁虫的男同学。”

  安亭不客气地回答没有印象。她无意追思青春,对这个找上门来的男同学感觉到莫名其妙。她退休已有五年,并不认为会有谁还惦记自己。何文武苦笑:“安亭,你还是那么清高。”安亭唔一声,眼睛盯着电视柜上的照片:那是承欢小时候一家三口到海南游玩时照的。照片里的齐卓意气风发,自己不失秀丽,俩人各自牵着女儿的手。这霎那,她觉得生命流逝的速度比光速还要快。

  何文武提议一起喝个茶。——齐卓走后,安亭完全没有心情出门。她说谢谢有心,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见面,说着挂断电话。她现在有点像只躲在壳里的老蜗牛。齐卓不在了,她却总感觉日子还是两人的日子:齐卓的洗漱用具、常穿的睡衣、手提电脑,等等,都原位侍立,仿佛在等候主人归来。安亭觉得,只要这些东西还留着,齐卓总有一日会回来的。她希望他的魂魄能盘桓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这天安亭共接到两通电话,另一通是承欢打来提醒她吃药。安亭瞥一眼挂钟,时针已指向十二。十二这个数值是神秘的,一日之中它既代表开端,也代表中程和结束。承欢故作轻快地问:“妈,你在做什么?”安亭说我看戏呀,央视戏曲频道在播《五女拜寿》呢。其实这时早已换过曲目,但安亭浑然不觉。她的每一天基本上就是在咿咿呀呀的唱腔中浑浑噩噩地度过的。承欢说:“妈,姜阿姨说她想约你一道去成都旅游。”

  安亭吃惊,姜冉是她最好的同事兼朋友,退休后俩人来往也比较密切。

  她不悦道:“怎么,她约我还需要通过你来转达?”

  承欢说妈你别多心,姜阿姨提过,你估计事忙没记住。昨天她和我聊天顺便问起的。——承欢现在和安亭说话字斟句酌,生怕一个不小心触及到安亭的伤心事。安亭知晓女儿的心意,说出的话却总是硬梆梆的。安亭说我过一会去找她。又嘀咕一句:“老朋友了,用得着这样!”承欢假装没听见。自从父亲过世后,母亲变得沉默、暴躁、不易相处,母亲是骄傲,骄傲到一滴泪也没有流;但是勿容置疑,她的一半已经随父亲一起走了。

  安亭的口吻软下来:“承欢,你不睡?你那里几点了?”

  “我睡不着。看一会书,想和你说说话。”

  安亭叹口气:“傻孩子,休息吧。用不着天天惦记妈。”

  挂下电话,安亭的眼前浮现出小承欢:六七岁的年龄,扎着两只羊角辫子,穿一条浅粉色公主裙,白嫩嫩藕节一般的胳膊,总是追着她问为什么。一次安亭重感冒,承欢替她拿药片,端着一碗凉白开走向她。安亭躺在床上,觉得这个小人儿的背后生出一对翅膀来——时光如箭,一去不回头。如今,小天使都为人母了。这是她活着的最大安慰。倘若齐卓泉下有知,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齐卓,噢,齐卓。

  他最后的电话拨打给了一个陌生号码。为此,安亭有些生齐卓的气。虽然那通电话距离齐卓心梗发作尚有段时间。性命攸关的时刻,他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姜冉问过要不要查他联系的是谁。她沉浸在悲痛中,头也没抬回答说不必。此时不由自主想起。对齐卓,她百分百地信任,但那通神秘的电话,他究竟打给了谁?

  在大家眼中,齐卓实诚、顾家。安亭想不出他还能有什么秘密。年轻时,确切说是承欢三岁时,有把小火苗环绕在齐卓身边。那是他们单位新分配来的一位女大学生,杨姓,长得相当文气。她的眼光落在齐卓身上时是燃烧着的。那一阵子齐卓加班是常态,回家后时常立在窗前俯视远方灯火,偶尔发出两声叹息;夜里也辗转反侧,人迅速地消瘦下去。仿佛是天意,一次收拾书柜时安亭不小心撞落了齐卓的工具书,摊平的首页上有潦草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十个大字,安亭疑心看错,揉一揉眼,那些字还兀自屹立,像座大山朝她兜头兜脑地笼罩下来。她努力挺直背脊,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震惊。等齐卓回来时,安亭闲闲地说:“我把书柜整理了一遍,你的东西归置在右上角。”齐卓的眼光扫过书柜,骤然脸色发白,安亭只当没看见,扭身去了厨房。

  第二天齐卓便领着小杨到家里吃饭,说小杨这是你师母,那个学走路的是我们女儿,我们家简陋,请不要介意。安亭笑眯眯地沏茶招待客人,承欢敞着一双肥嘟嘟的小手踉跄奔过来,被齐卓一把抱起。之后那团包围着齐卓的火焰就熄灭了。

  下午三点。时间仿佛是一口黑洞,把所有的人事都吸附进去。安亭感觉疲惫,她摊平被子,回身把齐卓的手机攥在掌心,似乎怕他突然打来而她错过了接听。

  然而,齐卓在生时最后的那通电话,越来越强烈地惊扰了安亭。讽刺的是,它也把安亭从混沌迷离的状态中撕扯出来,从单调无意义的追忆中分隔出来。齐卓干了什么?她回溯时间,像一只猎狗细致地嗅着他每一次的出差:起始日期、缘由。在三四次可疑的出差中,安亭敏锐地察觉到齐卓去年冬天到广州的那次绝对有问题。但她不敢去询问他的同事,或者他们单位的财务,她的疑问如鲠在喉,吞吐均是不能。

  齐卓留下了一道谜题。她既不能按图索骥,又无法斥问齐卓来龙去脉。于是,安亭的日子在一度停滞过后突然丰满起来。她查齐卓的微信聊天,到电信公司拉出齐卓近两年的通话记录。找到了他最后一通电话的对象,那是一个叫吕盈的姑娘。安亭试着拨打对方手机,号码已经不在使用之中。她联想起多年前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姑娘,齐卓立在长窗前的背影,猛地打了个哆嗦。

  一周过去了。承欢从安亭的态度中嗅出异常:“妈,你最近忙什么?”安亭回答听戏、看报,煮东西。承欢说我感觉你不太一样。安亭说会有什么不一样?不要胡乱操心。承欢不说话,直觉告诉她母亲正在进行一项隐秘的工作。安亭说承欢,你准备什么时候休假?要当妈妈了,作息得有规律。我托老同学给你裁了两床婴儿被,你叫乔治抽空去拿一下。

  就在日渐焦躁的情绪中,有天下午何文武到访。起初安亭以为来访者是姜冉,门一拉开不由怔住了。何文武穿一件灰色衬衫,黑长裤,鬓角泛出一小片白霜。客观地说,在同龄人之中,他健挺、不失英俊。安亭紧抿着嘴,狐疑地打量来者。何文武笑了,说:“老同学,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一张口,安亭蓦然想起这就是给她打电话的男人。想不到他竟然找到家里来了。安亭一时手足无措。她转身,何文武把脱下的鞋码放整齐,跟着进屋。

  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他有什么企图?安亭不动声色地靠在沙发,冷眼看他。何文武说安亭,我走了不少路,能讨杯水喝吗?安亭指一指水壶。何文武自己去倒了杯水一气喝完。他说:“言归正传。安亭,我听说你的事了。”

  安亭扬起一条眉毛。

  何文武说:“大家都说你受到很大打击。我们这些人哪,勤勤恳恳地过大半辈子,到头来就剩下孤家寡人。”

  安亭不置可否。她不想和他分享做人的喜怒哀乐,这位中途钻出的“老同学”到底想做什么?

  何文武说:“你也许不相信,我一直惦记着你。”

  安亭的胃骤然一阵收缩。她感觉恶心。她故意夸张地伸个懒腰,淡淡说:“你见到我了。老同学,我过得还不错。我不能因为你的关心就牺牲掉我的午睡。”

  何文武尴尬地搓了搓手,站起来:“那好,你好好休息。这是我的联系电话。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尽管吩咐。”

  两天后,安亭从废纸篓里拾起何文武的名片。

  何文武二话没说敲定约会时间。下午三点半,约在安亭家附近的咖啡馆。安亭是他少年时代珍藏的一个梦。现在,他自由解放了,专程回来寻找他的梦。安亭在何文武的眼中,并未随着年岁老去,她依旧清癯,有着不可冒犯的庄严。

  为着这次约会,安亭纠结了一阵。她想象齐卓正在某一个角落微笑地注视她。安亭翻出一条水蓝色的长裙穿上:裙子明显偏大,曾经它贴伏在少女曼妙的曲线上,为主人赢得不知多少称赞。和齐卓的第一次约会,安亭也是穿着它去的,齐卓眼睛里的柔情肆意蔓延成了两面湖,之后的每一次重要场合安亭都穿着这条长裙,直到承欢出世它才被高悬,成为衣橱里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此际镜子里的安亭削瘦、单薄,蓝裙子像罩在一架木桩子上,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安亭迅速更换一套灰色的及膝套装出门赴约。

  咖啡馆距离安亭家只有五百多米,她可以直接步行抵达。这时段馆里的客人寥寥,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餐,寒暄几句,继而陷入沉默。安亭有些许尴尬,她的眼神在窗外游移、逡巡: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似乎在赶赴一场神秘约会。何文武注视着安亭,阳光烫着她的浅褐色的睫毛,它们以一种静默的姿态蜷曲着,安静、而凝重。

  何文武说安亭,我没想到有这样一天,你能坐在我的对面。

  安亭恍惚望着窗外。

  何文武搓着双手,应该怎样表达呢?经历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豁达了,没想过在安亭的面前还会像个局促的孩子。他潜意识觉得安亭这次主动约他别有用心。可是她不说,他也不方便提及。

  终于安亭开了口:“老同学,我想你以一个中年男性的角度,帮我分析一件事。”

  她的声调很低,严肃而镇定。

  她顿了顿,咬住下唇:“我被它滋扰得不人不鬼了。”

  自然,何文武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安亭清楚这一点,她找到他,无非是想借他的一双耳朵,否则,焦虑的情绪会在她胸中波澜壮阔、翻山倒海,在尚未寻找到真相之前,很有可能就击垮了她。事情关系到齐卓的声誉,因此其他人都不具备倾听的资格:谁知道他们在听说之后又会怎样猜测与诋毁齐卓呢?齐卓生前的朋友、同学、同事,不,她必须维持齐卓的声誉,独自追溯他同吕盈间的关系。她查到齐卓发给吕盈的微信记录里,竟然有“拿掉孩子”几个字。这四个字重若千斤,一下子把之前所有的侥幸都击碎了。

  安亭强迫自己平静,一盏咖啡已经被她搅得浑浊不堪,她举起咖啡杯啜了一口,沁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落到胃里,使她轻轻打一个颤。就在这时何文武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实、温热:“安亭,你要保重。活在过往的人,是不会幸福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安亭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常自然。她报读书法、摄影,还有国际舞,把日子安排得滴水不漏。人们看到从沉痛里走出来的安亭,一个凤凰涅槃的安亭。他们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觉得事情应该至止为止。所有看不见摸不着的伤痛,都会在时间的抚摸下慢慢结痂,脱胎换骨。只有安亭自己清楚,看似平和的日常生活下,她是如何一分一秒煎熬着过的。有几次,她都按捺不住要给何文武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干什么呢?一个六十岁的退休老女人,向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倾述——小女生式的滑稽。何文武对自己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他通过几封电邮,向她诉说衷肠,但安亭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搀扶和倚靠,却又不会离得太近。这撇捺之间的距离,不只是时空上的,更是她提前在心理预设好的。这关系很稳固、牢靠。

  何文武有大把的精力介绍自己,他的回忆从少年沿时间的河岸一路奔袭。他的工作、事业、失败的婚姻、若即若离的孩子。不可置信,他竟然和安亭调换角色,成为絮叨的那一个。他的述说越来越放肆,最后安亭不得不礼貌地提醒他:往事已矣。

  往事已矣。对安亭来说,又谈何容易!

  何文武算是知趣的。在安亭微微愠怒的劝诫之后,他有将近两个月没有再出现。入冬时令,一切都显得萧索,处处显露着不容被打扰的寂静。安亭忽然有点想念何文武: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唯一能看见她心事的人,安亭试探性地给何文武发消息,一句:天凉。他回复:多添衣。安亭发:夜短梦长。何文武回:补个午觉。安亭发:有事?何文武回:忙。几个回合下来,安亭感觉吃了败仗,她忍不住嘲笑自己:人家不过心血来潮想起老同学,她就真当他是大海里的一块浮木,悬崖旁的一根绳索了!

  何文武再次出现时,安亭正在练毛笔字,纸墨摊了一桌。何文武拖住她就向外走。慌乱之中安亭拂倒了墨瓶,墨水流淌得满地都是。这把年岁了,何文武却依旧孔武有力。直到坐进计程车,安亭才挣脱开他的钳制。她几乎恼怒了:“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何文武说:“安亭,我找到她了。”

  “谁?”

  “吕盈。”何文武低声强调一遍,“安亭,我找到吕盈了,她刚生下孩子。”

  有一霎那,计程车是静止的。空气是静止的。世界是静止的。吕盈这两个字从远处悠悠飘来,在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将她彻底压垮了。安亭焦躁不安,双手不停揉搓膝盖。她感谢何文武,原来这一阵子他在为此奔忙。她也很疑惑:他是打哪来的消息呢?同时她更恨这个男人,谜底的揭晓,意味着齐卓也许就此荡然无存!

  何文武拽着安亭去省妇保医院。和周遭其他拥挤的床位相比,吕盈的床显得尤其空荡。床角下塞了一只旅行袋,床头柜上摆着两把热水瓶,一只洋铁碗和一包面纸。她本人则像藏在被子里存心叫人忽略的一株稗草。这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此刻,安亭已经有了接受这一残酷事实的心理准备,她觉得齐卓一定是中了蛊,才会对吕盈产生某种情愫。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病床上纤弱秀丽的女子正是自己精神困扰的源头。由于她的存在,自己仍然胆战心惊。

  吕盈也疑惑地打量着造访者,何文武介绍说:“我叫何文武,她是安亭,是齐卓的妻子。”

  吕盈愣住。她的嘴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安亭手足无措,何文武则站在安亭身后,以防止她突然滑倒——安亭的小腿抽搐,身躯颤抖。她无法想象,眼前这具孱弱的身躯会在此刻诞生齐卓的孩子。这时,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护士喊:“31、33号床,可以看孩子了!”

  叫声缓解了安亭的尴尬,她箭步上前扶住吕盈。吕盈的份量轻得叫她吃惊。一根轻盈的羽毛飘在安亭的胳膊肘里。她们看到那个小人儿在洗澡,是一个瘦瘦的男孩。清清爽爽的眉眼,在水里蹬手划脚。安亭仔细观察他,他像谁呢?长得并不像吕盈,可也完全没有齐卓的影子。吕盈趴在洗澡池旁看得出神。安亭想起承欢出世时,由齐卓欢天喜地地抱过来给她细瞧,齐卓说:“诺,女儿眼睛像你,鼻子和嘴都像我。”——她再看一眼奋力游水的小人儿,心底突然掣生出庞大的柔软,鼻尖莫名地发酸。等到她们回到病房,这感觉仍然驱之不散。

  安亭扶吕盈上床,自己坐在床沿给她削苹果:“一个人?”

  吕盈笑了,苍白的脸色泛起一小片红晕,看起来楚楚动人。安亭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吕盈回答说自己是一个孤儿。

  “无父无母。从小就习惯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安亭感觉干涩的眼窝又热一下。这一刻她甚至埋怨起齐卓: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走呢?她听见自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这个孩子,我们一起来抚养。”

  为表诚意,安亭覆住吕盈的手。吕盈吃惊地看住她,就像看着外星生物:“不!不!”

  她慌忙摇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安亭站起来,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决定。你养好身体。”

  接下来安亭投入到新一轮的忙碌之中,她重新布置承欢的卧室,将整面墙刷成粉色,购置了一张白色欧式单人床和一张婴儿床。承欢的衣柜清空过一回,现在重新塞满各种婴儿用品:衣服、玩具、纸尿裤。人们误会她是为承欢准备的:承欢要回国吗?也好,安老师家这下要热闹了。安亭微笑,自然,这些事情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假如被人知道这是为齐卓外面的女人准备的,大家保准会以为她疯了。

  转眼到了吕盈出院的时间。安亭约上何文武接吕盈回家。

  他们到病房时,吕盈正收拾行李,对他们的到来颇感意外。安亭不由分说抢过行李,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她说我是女人,我也是母亲,我知道一个人生活的艰辛。“既然,”她顿了顿,“既然齐卓不在,他的责任义务就是我的责任义务。”

  吕盈慢慢睁大眼睛,眼泪不受控制一串串掉下来。然而她说:“齐老师是好人,您也是。但我想您是误会了,这个孩子不是齐老师的。”

  “从小到大,我能读书全靠齐老师资助。前几年,我为男朋友辍学,和他跑到广东。我没敢告诉齐老师。”吕盈说,齐卓找到她的那一瞬间,男友正推搡她到KTV当点唱公主,对她拳打脚踢。是齐卓二话没说,领她回到了家乡,然而过了两个月,她才发现已经怀有身孕,齐老师的意思是打掉孩子。

  这大概算是齐卓这一生中最为狠绝的时刻:“你的未来还很长。”

  齐卓说:“洗刷过去,重新开始。这才是对自己负责任。”

  安亭的脑袋再一次“轰”地炸响。她从未预知原来是这样。从开始到结束,就像一颗错位的流弹,她被弹片划了道伤口,血泪交织、寝食难安。齐卓啊齐卓,你忠实于家庭,又为什么将另一个自己隐藏起来呢?安亭感觉到浑身泄气。她的手掌也在缓慢冷却。横亘在心里的刺虽然被拔掉了,但没有喜悦、欣慰,相反的只留下一只黑黢黢的空洞。她听不见自己说些什么,应该是安慰的话吧,她看见吕盈的眼泪溢出眼眶,亮晶晶如钻石般铺在脸颊:这个姑娘,她为什么哭泣?不堪追忆的往事?还是齐卓?或者只是简单的感动?安亭已经无法分辨。她机械地替吕盈抹去眼泪,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朝窗外探一眼:铅灰色的天空中,齐卓的脸闪烁须臾,随即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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