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破云海时,雁荡山的轮廓在青灰天幕上洇成一幅水墨长卷。我踩着石阶上的露水进山,忽觉天地陡然收窄——两壁悬岩如巨灵神劈开的断简,只留一线微蓝供人呼吸。
石径转过三折,忽闻松涛翻涌。抬头望去,三十六峰竟似活了过来:犀牛望月峰将嶙峋脊背浸在晨雾里,双鸾峰振翅欲飞,玉女梳妆峰披着云纱半遮面。徐霞客笔下的"锐峰叠嶂"原是这般,千峰拔地而起,却像悬在空中的盆景,叫人疑心是哪位仙人失手打翻了琼阁。
大龙湫的轰鸣裹挟着水雾扑面。千尺白练自嶂顶垂落,半空里碎作珠玉,在日光中织出七彩虹桥。崖壁间忽见数点赭红,原是采药人攀在绝壁,身影小如蚁附,倒衬得这挂飞瀑愈发恣意狂放。水帘洞内苔痕幽绿,石桌石凳犹在,恍惚听得见吕洞宾落子的清响。
暮色浸染合掌峰时,灵岩寺的晚钟荡开层层暮霭。老僧扫落叶的簌簌声里,古银杏的金叶正一片片飘向放生池。忽有雁阵掠过观音洞顶的月牙天,振翅声惊起满山竹浪,恍惚应和着当年谢灵运"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的吟哦。
夜宿北斗洞,推窗见星子坠在飞檐翘角。万籁俱寂处,似有山灵在月光里浣洗白日游人遗落的惊叹。千年前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说此山"峭拔险怪",今夜方知这嶙峋骨骼里,原藏着如此温柔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