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太阳


【原创文章,文责自负。】


血红色的太阳跃入水中,激荡名为因果的涟漪,一切的罪孽和福祉,都无所遁形。

一 碎梦

“时小雨,你动作小一点。”叶舒婷压低声音说,生怕时雨惊了她盯住的知了。眼前的知了似乎不知道它将面临的遭遇,仍在拼命地叫着。

“嘎吱!”时雨还是不小心踩到一根树杈,被叶舒婷盯上的知了“噗”的一声拍拍屁股飞走了,顺便还“赏”了叶舒婷几滴不明液体。叶舒婷气急败坏,时雨暗感不妙,转头就跑,两个人在林子里追逐,一路不知道惊走了多少知了。苏晓晓和方雯相视无言,早已见怪不怪,蹲下来把捉到的知了一个个“解剖”好,掐头去尾,再用一根细树枝串好,然后掏出从家里偷来的打火机,开始烤知了。苏方二人正吃香喷喷的知了肉时,叶舒婷和时雨也回来了,而且收获颇丰。

“你们两个不仗义,吃独食!”时雨哼哼了两声,闻着香味,给她馋坏了。

“这些知了全是我捉到的,这个时小雨一点用没有。”叶舒婷说。

“我怎么没用,我可有用了。”说着时雨抢过方雯的知了串,把剩下的都吃完了。方雯给了她一个白眼。其实不怪时雨,她比她们三个都矮,又有点胖,行动力、敏捷度都比不上她们仨。四个小孩一人举着一串知了,模样滑稽,却无比快乐。

“咚!”寺庙的钟声敲响,叶舒婷睁开眼,静默了几分钟,就起身离开了寺庙。

“舒婷,你回来了吗?”叶舒婷回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朋友赵澜打来了电话,她知道叶舒婷今天去了寺庙。

“到楼下了,准备上去拿礼物。”

“行,我们都到了,就差你和王泽林了,晚上我们准备去KTV唱歌,你去不?”今天是她们共同好友梦梦的生日,几个朋友张罗给她庆生。

叶舒婷说:  “可以啊,我晚上没啥事,那行,你们先玩着,我马上过来。”

叶舒婷到梦梦家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到了,“祝梦儿生日快乐,永远十八岁!”叶舒婷先送上自己的礼物。因为王泽林先她一步到达,免去罚酒的惩罚。叶舒婷被大家轮着灌了好几杯,好不容易才坐下来喘口气,转头一看,又被惊住了,刚刚场面一度混乱,她没注意看。

方远笑着看她:  “怎么了,傻了?”

叶舒婷看着朋友安安和方远十指相扣的手,更惊讶了,这两个人怎么……

“你们这是?”

安安大笑:  “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过程有点复杂,说来话长,总之呢我俩在一起了。”

叶舒婷觉得自己需要平复一下心情,这时方远说:  “在你来之前,我们两个已经被‘群殴’了很久,安安都快喝吐了。”叶舒婷能想象到,他们两个选在这个日子官宣也是勇气可嘉,不被灌死才怪。

“意料之外,但这么一看你俩确实很般配呢,来吧,我的这杯也不能落下了。”叶舒婷笑着说。

酒过三巡,除了赵澜和方远酒量好,其他的基本都醉了,梦梦和安安已经回房间睡觉了,叶舒婷也想睡觉,头很重,她有点怀疑自己晚上还去得了KTV唱歌吗?

“你们酒量都不行,这么点就醉了。”方远取笑她的酒量。

“谁敢跟你和赵澜比啊,千杯不醉。”

方远哈哈一笑,又说:  “最近一切都好?”

叶舒婷突然感到喉头一紧,扶着额说:  “挺好的,这会儿放假,学校也没什么事……叔叔阿姨他们身体都好吧?”方远是方雯的哥哥,只大她三岁,对于叶舒婷来说就像亲哥哥一般。而她和方雯她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都挺好……”

后来方远似乎没再说话了,或者说了但叶舒婷没听到,她晕晕乎乎地有些不清醒。

小河缓缓流淌,河水清澈透明,水藻在梳洗它柔软的发,小蝌蚪在水里玩捉迷藏,游来游去,好不自在。

叶舒婷紧紧盯着这些小蝌蚪,严阵以待。

“嘿!抓到了!”眨眼间她双手间就捧着好多小蝌蚪,快速放进方雯准备好的透明塑料袋。

“小蝌蚪们,别跑哟,我带你们去找妈妈呀!”苏晓晓领着时雨在另一边抓蝌蚪。她们几个玩得不亦乐乎,被收入囊中的小蝌蚪们有苦说不出。

“哎呦,有漏网之蚪!”叶舒婷叫道,一只小蝌蚪从她手里逃走了。滑溜溜的小蝌蚪从指缝间溜走,时间也从她们稚嫩的掌心溜走,从他们欢快的笑声中溜走,而年少的孩子们从不知疲倦,她们肆意地装饰着自己的童年,这一段人生里极为昂贵的时光。

迷迷糊糊地睡着,迷迷糊糊地醒来,头不那么晕了,去KTV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一伙人嬉笑打闹着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叶舒婷头昏脑涨的,果然是不比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昨晚近乎通宵,今天整个人像被拆开了重组过。其实昨天他们在KTV,她没怎么喝酒,大家基本都在唱歌,后来是蹭赵澜男朋友的车回来。

她坐在床上发了很长的呆,习惯性从枕头底下拿出从庙里求来的手串,拇指指腹一颗一颗擦过珠子,内心顿时平静许多。饥饿感袭来,又实在懒得做饭,她点了份外卖,吃完差不多都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也分不清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吃完饭,她在阳台坐了一会儿,手里依然拿着手串,珠子间有细微的摩擦声。灵感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她立即打开电脑开始写作,指尖轻覆键盘,发出一点响声,除此之外,这个房子再无别的声音。这个房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

如果你问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时候?我会说,是十二岁以前的时光,我会忍不住感叹——啊!那真是最美的年华。

如果你问我,这一生最痛苦的时光是什么时候?我仍然会说是十二岁以前的时光。

那时候的我,老师头疼,父母也头疼,因为我实在太过顽劣,他们总是说我一点不像个女孩子,比男孩子还调皮,闯出不少祸事,而且屡教不改。那时,我总会气愤地反驳:  难道因为是女生所以必须文文静静吗?再说雪儿,思文,小小她们也玩啊,为什么只说我?是的,雪儿我们四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更有缘分的是,思文,小小和我是同一天生日,按照具体时间,我排老大,思文老二,小小第三,而雪儿比我们小一个月零五天。

但说句实话,她们三个确实比我好一点,至少她们会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虽然正确率不一定高),我时常不是抄别人就是干脆不写,一堂课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是在教室外“面壁思过”中度过,我不觉得难堪,甚至会因为这个“面壁思过”有时会成为我去食堂抢饭的先天优势而沾沾自喜。对于那时的我而言,田间野里的风吹鸟语比课堂上密密麻麻的字更有吸引力,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吸引力。有时我觉得,上辈子,我应该是一只鸟,或者一棵树,或者一阵林间的风。

偏偏我这样的孩子遇到一双宽容的父母。我的父亲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工,我的母亲开着一家小卖部,支撑家里日常开销。我偷了邻居家的鸡,拉着小伙伴一起烤着吃;村里的小哑巴被我揍掉一颗牙,因为我们玩捉迷藏的时候他指出了我藏着的位置……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每次我犯错,我的父母都免不了好一番赔礼道歉,每次他们都这样对我的父母说——你家孩子实在顽劣。那时母亲总是满含忧虑地对我说:  你是来惩罚爸爸妈妈的吗?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长大,对于那时的我而言是陌生的词汇。尽管我这样顽劣,但母亲从未打过我,我知道她是爱我,她总说,用打解决问题是最不靠谱的一件事。

偏偏我这样的学生遇到一个十分负责的老师。我逃课去山上掏鸟窝,在学校打群架,经常不写作业,在学校臭名昭著,每个老师见到我都摇头。但我的班主任,她关心我的学习,甚至关心我的情绪,经常额外给我辅导作业,找我去谈心,她总是十分耐心,常对我说:  可以玩,但不能只有玩,不能没有分寸地玩,你努力过一次,考过一次好成绩,你就会发现你会越来越喜欢学习,大山的孩子,眼里不能只有眼前这座山,否则你会一辈子出不去。

曾经觉得这些善待和善意是我的幸运,现在明白这或许是一场上帝精心策划的考验和惩罚。

窗外天色渐暗,叶舒婷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多。她活动着手腕,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字迹,胸腔里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她看起来格外平静。

二 残诗

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叶舒婷正做着梦,她梦见她们几个玩跳绳,她不幸和时雨分到一组,被方雯和苏晓晓“按在地上摩擦”,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吃过早饭,看了会儿书,叶舒婷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写作。

窗外淅淅沥沥的,我回到老家三天,雨就下了三天,没有停歇的迹象。我站在窗前,手捧着一本旧日记,读着旧时写的一首小诗,这首诗没有题目,开头和结尾都被划掉涂抹,完全看不清写的什么。其实,往事如昨日,从未忘记,但要说出来总是不知从何说起。那么,就从这首诗开始吧。

……

上帝赐予我第三只眼睛,
我看见一轮血红色的太阳。
上帝赐予我第三只手,
我触摸死亡的滚烫与冰冷。
上帝赐予我最后的勇气,
我细数我的罪孽与福祉。
我常常喜悦,也常常忧虑,
上帝如此慷慨地恩赐,又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

“……血红色的太阳……血红色的太阳……”我用指腹轻抚这些字迹,竟觉烫手,仿佛那太阳已穿过纸张,正烘烤着我。

看着雨滴划过窗玻璃,像一条条细线,又像一行行眼泪,有些雨滴不会流入大海,有些眼泪不会流出眼眶,这是雨的宿命,也是泪的宿命。

那年夏天格外炎热,但对于我和我的小伙伴们来说,热不是问题,反而正好可以去河里游泳。

“一会儿你们先去着不用等我,我妈这会儿在家,被她知道我们要去游泳我会被打死的。”我这样跟她们说。

“你还怕被打?”雪儿顶着胖嘟嘟的脸蛋无比欠揍。

“对啊,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了?”雪儿这样揶揄我就算了,思文和小小也没饶过我。

“啧,别找揍啊你们几个。”我放下话就回家,准备趁老妈不注意,拿上游完泳需要穿的衣服偷溜走。我把衣服装进书包里,一直找适当的时机,但奈何老妈一直在我面前,还时不时跟我说话。没办法,我只能背上书包从她眼前心安理得地走过。

“去哪儿啊?”我妈问我。

“去找思文啊,我好多作业不会写。”我搬出思文,因为思文是我们几个中学习最好的,毕竟她有一个学霸哥哥,我说我去学习,实则背上一本书的影子都没有。撒谎什么的我简直信手拈来。

老妈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忙说:  “好好好,终于不用妈妈催了,快去吧,你思远哥哥应该也在家,不懂的题好好问人家啊,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我赶忙答应,心想老妈也太啰嗦了。

“别去游泳啊!”我走出院子了,听到妈妈在身后嘱咐。

我随口一答:  “知道了!”

我们来到河边,就迫不及待扑进水中。我们几个并没有去深水区玩,都是在浅水的区域玩,这点安全意识我们还是有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玩起来的,我们几个开始互相泼水,场面一度混乱,雪儿被泼得最先投降,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第二个被淘汰的就是我,然后思文和小小两个人竟然不继续玩了,站在水里无情地嘲笑我们两个。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我和雪儿跑过去疯狂泼她们水,她俩自然也不甘示弱,玩闹了好一会儿,都有些累,于是暂时休战。这一休息一看岸上我的衣服,刚刚玩得太疯了,水都泼到我的衣服上了,突然想起来我的兜里还有十块钱。

“啊!完蛋了,我的钱。”说着赶紧去看我的钱是否还幸存。一翻开看果然湿了,但还好,能拯救,我把它放到一个大石头上再用一个小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小钱钱,在这儿躺着沐浴一下阳光……”

“啊!”听到叫声我转头一看,雪儿什么时候跑到水深的地方去了?我赶忙站起来,突然脑中一阵轰鸣,嘈杂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王家孙儿偷跑出去游泳,被水淹死了,一同去的三个小孩,全都淹死了。”

“听说没有,那条河又死人了,这回不是小孩,是两个大人,好像有一个是街上赵家的大儿子,另外一个不知道是谁。”

“都说了这条河不干净,可每年大热天的时候总是有人会去那里游泳,自己不挨一次都不知道其中的厉害。”

“是啊,自从我有记忆以来,这条河前前后后吐了不少人命了。”

我拼命赶走这些声音,这些我听过无数次却从未上心的声音。记不得我是怎么游过去的,我记得我喊了救命,思文和小小也在喊,可是后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我记得当时我抓住了谁的手臂,是思文的还是小小的?我有些模糊;还记得有个人抓住了我,把我带出了水面。

那天太阳很大,照得皮肤刺痛,照得河水滚烫。

我不停地求那个救我的叔叔,求他救救我的朋友,叔叔不肯说话。我又求其他在场的人,他们也不说话。又有一些人围了过来,我感到空气逐渐稀薄。我给他们跪下磕头,求他们救救我的朋友,额头似乎磕到了石头,温热的血流进我的眼睛,流进我的嘴巴……猛然间一道强烈而刺眼的光迫使我抬头,我看到人群之外遥远的太阳,无比刺眼的太阳,血红色的太阳。

后来妈妈来了,思文,小小,雪儿的爸爸妈妈都来了。他们脸上的悲痛,似刀割一般的哭声我至今不敢回想。思远哥哥也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痛苦也有恨意,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思文,一双眼泪流满面,突然间他不停捶打自己的胸口,哭着对阿姨说:  “妈,我喘不上气。”

“啪!”妈妈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我确定她用尽了全力,因为她脸上痛苦而狰狞的神色,因为她眼里隐含的泪水,因为我的脸从未这样疼过。

河水依旧哗啦啦地响,仿佛一首动人的乐曲,似有魔力一般,对我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于是我飞速扑向它——死神啊,请把我也带走。

再睁眼的时候我是在医院,我和妈妈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她只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妈妈眼里的失望和痛苦我看得清清楚楚。趁着妈妈去买饭,我拿起一旁的水果刀,一刀两刀,没有痛觉一般割在手腕上,可是很遗憾,因为被护士发现,我又被救了下来。因为有过一次失败的先例,我被严加看管,再没有任何机会。

爸爸也回来了,从那天开始,他们两个轮流看着我,不让我脱离他们的视线。不清楚是我住院的第几天,妈妈依然去给我买饭,我吃完躺回床上,没过多久,叔叔阿姨们来了,同行的还有思远哥哥。

“孩子,幸好你没事……”思文的妈妈这般哽咽着说。

“是啊,你乖乖养病,不要再伤害自己。”雪儿的妈妈一双眼红肿得都几乎睁不开。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这是她们的命,这是我们的命啊!”小小的妈妈无法自控,当场痛哭。

思远哥哥依然没有说话,他只看着我。我也没有说话,我用沉默掩饰我的懦弱与罪恶,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们的脸。刚吃进去的食物在胃里翻涌,我强忍着却实在没忍住,吐得天昏地暗。

“妈,我错了,我情愿死的是我。”叔叔阿姨走后,我对妈妈说。如果不是我带她们去游泳,如果我听了妈妈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宁愿叔叔阿姨他们恨我也不要他们宽恕我。我看到妈妈狠狠咬住自己颤抖的嘴巴,我并没有想过,我的话与行为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悲和痛。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时间是停滞的,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在医院住了多久,出院后也和在医院差不多,不出门不说话,每天醒了,睡了,又醒了,犹如行尸走肉。有天夜里我醒来,看到妈妈坐在我床边,透过月光我看到她在默默流泪,泪水一滴赶着一滴,从眼眶到下巴,反复一个路径,在脸上形成深深的沟壑。

“妈妈,不要哭了。”我低声喃喃,妈妈听到动静以为我有什么事,我只是翻了个身。细数昨日种种,一切早有迹可循,那些因,那些果。而活着,是我唯一的福祉,也是我最深的罪孽。

第二天,我终于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本子,好像是哪次运动会跑步比赛得的奖品,一直没动过,正好当做日记本。我看到妈妈眼底闪过的喜悦,而那份喜悦传至我的心里,早已变了味道,我感受到的是苦涩。妈妈也坐到我身边,塞给我两个苹果,埋头做她的针线活。

我问妈妈:  “不去开小卖部吗?”

“你爸爸去了。”

“爸爸不去打工了吗?”

“过段时间再去吧,正好在家陪陪我们。”妈妈笑着看我。

我意识到这个家的秩序被我打乱了。

墙角爬过一群蚂蚁,闻到我脚边的苹果碎屑,它们大步朝我过来,一大群蚂蚁共同搬挪一个小小的食物,我一个脚掌就可以轻易碾碎它们的食物,甚至碾碎它们的生命,就像命运的手轻轻一挥,我的血与泪就无法避免。

妈妈看到我本子上写写画画,似乎有些意外,毕竟我从来不是这样一个形象。她说:  “要不要回去上学?”

我说:  “好。”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早上就这样过去,叶舒婷揉揉咕咕乱叫的肚子,按下保存键就关上电脑,也来不及再检查一下错别字,跑到厨房做饭吃。简单吃个午饭,下午和赵澜约了一起去健身。

“一会儿去吃什么?”健完身,换好衣服,赵澜问叶舒婷。

“都行,我想吃点主食,饿了。”

两人到了餐厅,边吃边聊,叶舒婷和赵澜是大学同学,她们是通过梦梦认识的,当时梦梦和叶舒婷是室友,而赵澜是梦梦的高中同学。这段缘分一直持续至今,直至后来,她们反而成为更好的朋友。赵澜永远记得那个夜晚,那年大三,她失恋了,不想一个人待着,就想找梦梦她们喝酒,但那天梦梦和异地恋的男朋友约会去了,于是就只有叶舒婷一个人。她们畅聊了一夜,聊了很多,那一夜让两个人的距离一下拉近许多,但赵澜明白,叶舒婷心里有一道墙,旁人轻易无法靠近,她也只是在墙外观望。曾经赵澜以为是她们的关系还不够近,但经过这么多年,她明白,无关亲近和疏远,至少在她看来,还没有人能够走进那道墙。当然,她并不知道,在她之前,是否有人走进过。

“婷,想不想去蹦极?”其实赵澜早就想去了,但身边的朋友除了叶舒婷不是胆小就是恐高,说到蹦极脸色都变了。她已经做好计划了,就等叶舒婷一个答应。

“蹦极?”叶舒婷赶紧咽下嘴里的饭,眼里全是惊喜,“我想,我可太想了!什么时候去?”

见她这副样子,赵澜哭笑不得:  “明天。”

叶舒婷显然不信,赵澜又说:  “骗你的,是下周五。”

“你都计划好了?万一我不去怎么办?”叶舒婷有点小惊讶。

赵澜笑而不语。

叶舒婷也笑着看她。她们是多年的朋友,一起在这人间走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一切早已无需多言——我很想去某个地方,知道你也一样,于是我们一起去。

三 旧桥

送别赵澜,叶舒婷刚回到家,妈妈就打来电话。

“晚饭吃了没有呢?”

“吃了妈妈,和赵澜一起吃的,刚回到家。”

“那就好,有小澜在你身边我是放心的。”

叶舒婷笑了,说道:  “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让人不放心的地方多了,”妈妈话锋一转,又聊起了别的:  “我才看到朋友圈,小远要结婚了?”她说的小远就是方远。

“是啊,我都不久前才知道他和安安在一起了,当时双方父母都见过了,安安你知道吧,就是我那个头发短短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的那个朋友。”

“知道知道,你的那几个朋友我都认识,真好啊,小远要结婚了,你叔叔阿姨就能放心了,你知道我们做父母的就希望孩子们后半辈子能有依靠,能幸福。”妈妈十分感慨地说。

叶舒婷有点怀疑妈妈在变相催婚,但她也懂妈妈的心理。她觉得现在就很好,她和父母能够互相理解,不增添一些不必要的争吵。她说:  “是啊,远哥和安安会幸福的,我在庙里求过了,他们都会幸福的。”

妈妈说:  “你给他们求过了,那你自己呢?”

冷不丁的这么一问,叶舒婷好一会儿没能回话,最后她笑着说:  “我当然也幸福啊,我们都会幸福的。”

妈妈没再说什么,母女俩又聊起了别的:  “你爸爸做了些泡菜,过两天我们给你送来。”

“好啊,你们明后天就过来吧,我带你们去附近转转。”

和妈妈瞎聊完几句,叶舒婷洗漱,上床,看会儿手机,睡觉,一套固定的流程。

“叶舒婷,你大声数,数到十才能来找我们。”四个人准备玩捉迷藏,这一局轮到叶舒婷捉人,晓晓特意做了叮嘱,因为叶舒婷有“前科”——没数到十就来捉人,弄得她们被狼狈捉住。

“知道知道,我保证乖乖数。”叶舒婷不是很耐烦,不就一次没守规矩吗,怎么被记了这么久。她们三个忙跑去藏了,叶舒婷蒙着眼睛开始正儿八经地数数。

“……八,九,十!我来了。”叶舒婷摘掉蒙在眼上的红领巾,开启找人模式。

但不知为何,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她们,不合理啊,哪次她不是轻轻松松就找到了,尤其是时雨,基本上头一个被找到的就是她。叶舒婷心想,她们怎么突然变这么厉害了,这么会藏。实在找不到,但又不想认输,于是她就一直找,一直找,弄得整个人满头大汗。四点多的时候,叶舒婷从梦中醒来,一身的汗,和梦里的自己一样,之后她再无睡意,习惯性从枕头底下拿出手串,拿在手里一粒粒地触摸上面的每一个珠子,然后她起床来到电脑前,睡不着那就写作吧。

河水在轻轻地流淌,我站在桥上静静地感受这里气息,临时起意来故地重游,我感受到这座小镇的变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了,这里变化很大,唯独这条河流、这座桥依旧如初。这座石拱桥原先是一座吊桥,有两条河流在它下面汇合,这两条河流源自不同地方,从不同方位围绕着这座村庄,最后在这里汇合。河岸两边种着不少作物,春种秋收,多少年来都是如此。我站在桥上看着河流,河流也注视着我,我明白河水带来了滋养,也带来了灾难。这座桥连接着家和学校,那时候我们去上学是必经这座桥的,以前它还是吊桥的时候,每次下雨我们都不太敢过桥,木板上混杂着人们脚下带着的泥土,又湿又滑,怕一不小心就掉进河里,被河吞入腹中。

此刻我站在这里回望过去,往事一幕幕,记得那天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雨,记得那时我就站在这座桥上……

休学一年,再重新回到了学校,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上学放学我们四个都形影不离,如今只有我一个,以前那些和我们打过架的小孩时不时地来招惹我,问我的三个小跟班去了哪里,而我却懒得搭理他们。

那天临放学前下起了雨,雨势越来越大,我没有带伞,于是跑进雨中,淋着雨走上回家的路,我不怕淋湿。我把书包放进怀里用外套护住,免得书被打湿,当我跑着跑着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都忍不住嘲笑自己——你竟也有这一天,你竟也在乎书会不会被打湿。跑到桥上,我放慢速度,突然有个人叫住了我,是思远哥。

思远哥给了我一把伞,我接过,说:  “思远哥,谢谢!”

说完我一边转身一边准备打开伞,曾经他是如亲哥哥一般的人,如今我已不敢面对他,也不敢面对叔叔阿姨们,这时听到他说:  “既然活着,就要好好活下去,对吗?”

我回头,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不禁低下头,因为那段时间我太颓废,多次寻死,所以他在告诉我要好好活下去。那时我被自责和羞愧蒙蔽,只当他是在宽慰我,后来我才明白,思远哥说这句话不只是在跟我说,他也在跟自己说,在跟所有失去至亲的人说。

我点点头,赶紧转身,我从未如此感谢一场雨,我感谢那一场雨先一步降给我狼狈,让我看起来只是因为淋了雨而狼狈不堪。

初中毕业那一年,我们家搬离了这座小镇,同一年思远哥高中毕业,听说思远哥哥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当时我并不知道是哪所大学,直到我也考进了那所大学,我们的交集多了起来,也有了一些共同的朋友,我们都绝口不提那些往事。从前认识我的人,都不敢相信我竟然能考上一个好大学,毕竟他们太清楚我是什么样的德行,然后他们就说——这人和事都是说不准的;他们也明白,我是因为那场灾难而改变,变了个天翻地覆,于是他们说——你要替死去的人好好活。

所以我啊,早已不是我。

可是,此刻的我,真的不是我吗?

键盘在手里噼里啪啦地响,叶舒婷平静地看着屏幕,敲下最后一行字,按下保存。时间已经快六点了,都可以起床了,但她困得厉害,关上电脑,倒回床上补觉。可这觉一睡,叶舒婷又做起了那个梦,又以同样的方式醒来,她睁开眼,手里紧紧攥着手串。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起床,简单洗漱过后,去楼下买早餐。

“姨,还是老样子,打包,我带回家吃。”她是这家早餐店的常客,已经和老板娘很熟了。

“好嘞,今天起得早啊。”老板娘笑着说。

“是,昨晚睡得早。”

吃过早饭,叶舒婷又打开电脑接着写。

后来我毕业,工作,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家里的担子也慢慢转移到我身上。爸妈也很少吵架了,记得小时候爸妈时不时就要吵架,尤其是在我闯祸过后,那时我不懂,甚至也不太在意爸妈的争吵,反正骂的又不是我。如今想来,被我忽略的,被我失去的,又何止一次争吵背后的爱与痛。

慢慢地,随着年岁渐长,传闻中的催婚便开始,最初我也在跟爸妈好好沟通交流,但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坚持。在来老家这边之前,我和爸妈也因此争吵过一番。

“妈,为什么每个父母总免不了去催婚?首先,婚姻不是催出来的,其次,你们以前被催婚的时候不难过吗?还是说,多年的岁月蹉跎,你们已经忘了那种感受?还是说,你觉得婚姻实在很幸福,太幸福了所以必须让你的子女也体验?”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咽回去,言语如刀,每一个割在我身上的字以翻倍的架势割在妈妈的身上,这些我都明白,可我依然说了出来。你看吧,我从来都这样恶劣,因为太多年没有表现出来,让他们以为我变乖了,差点连我自己都骗过了。

妈妈已经被我说的没有话了,她坐回沙发上,看着我,似乎在透过现在的我看过去的我。于是,切换成爸爸来跟我谈,他说:  “你不结婚,老了怎么办呢?”

“不要跟我讲老了的事,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永远只想着今天怎么过,我想不了明天如何,未来如何,老了如何。”我原形毕露,我秉性难移,我无所遁形。

明明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明明没必要如此歇斯底里,我却突然情绪失控,跑出家门,蹲进一个角落就起不来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得了。不知为何,这颗心脏疼得无法忍受,猛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记忆——四个亲密无间的小朋友在田间小路上彼此追逐奔跑。

你们跑慢一点,再慢一点,等等我吧。

不多时,有双温暖的手抚到我的背上,是妈妈过来了,她轻声对我说:  “好了好了,多大人了还哭鼻子呢?以后爸妈不催你了啊。”

我回头看向妈妈,看这位一向温柔的母亲,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没能成为懂事的孩子,“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说着说着,喉咙里好像被塞了块石头,有两三秒钟我无法呼吸,徒劳地张着口,吓得妈妈惊慌失措。

力气好像被抽走,我靠在妈妈的怀里不想动弹,一如幼时,我紧紧依偎着她。

写到这里,叶舒婷检查了一下错别字,然后保存。她轻舒一口气将目光投至窗外,静静欣赏清晨的街景,人群,还有远方群山深处缓缓升起的太阳。

蹦极如期而至,叶舒婷和赵澜踏上旅程。

“哇,我真的无法用言语形容何种感觉,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但是我一点都不害怕,直到此刻我都一直在回想这种感觉,真的太奇妙了,真的没来错。”结束蹦极后,赵澜一直滔滔不绝,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种体验。

“就好像,我短暂死过一样。”赵澜依旧沉浸在难以平静的情绪里。

叶舒婷笑着,以玩笑的口吻说:  “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其实,直到跳下去的那一瞬间,叶舒婷才觉得她在活着,清晰地活着。

四 老树

虽说是老家,但早已没有家了,自那年全家搬迁过后,爸爸妈妈就把这里的房子卖了,这次回来我都是住镇上的酒店。后来思远哥他们一家,还有小小和雪儿一家也搬家了,但他们的房子一直没有卖。

记得当时我问妈妈:  “我们以后都不回来了吗?”妈妈对我说,如果我想回来,她就陪我回。但这么多年过去,这是我第一次回来,悄悄地来,也要悄悄地走。

村里变化非常大,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道路、房屋、还有人,全都很陌生。在老家的最后一天,我准备顺着记忆走进村庄,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以前的家。从桥上走过,听着熟悉的知了叫声,又是一年盛夏,那些陌生好像散去了一些。知了还是从前的模样,从前的声音,而我早已面目全非,我那引以为傲的捉知了的技术也早已消退,如今怕不是我捉知了而是知了“戏弄”我。

我没有找到老房子,村里实在变化太大,人也都陌生,他们见我也陌生,便频频向我投来视线。如此情况,我也准备知难而退,直到遇到一位老人。一开始我都没认出他,他却一眼就认出我来,叫了我的名字,和我握手。

他就是那位当初救我的叔叔,他已经满头白发,但我记得他的手。

我和叔叔坐在路边聊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一下就认出我了,他对我说:  “忘不了啊,那也是我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头一回下水救人,说实话当时手都是抖的,还有你当时没命一样磕头的样子我也忘不了。我刚刚远远地看着,也没有一下认出你,走近了看,才确定是你没跑了。”

“叔叔你也还跟年轻时一样,就是头发白了一点。”我笑道。

“当年要是没有叔叔您,我也早已随她们而去,这么多年,也一直没跟您说句谢谢。”我真诚地向他道谢,道一声迟来的谢谢。

叔叔把手一挥,说道:  “说什么谢,当年你爸妈都道了千万遍谢了,还买各种东西。”

听到他这么说,我哑然一笑,随手从旁边抓起两个小石头把玩。

“我今天上来是想看看我们以前的家,但都没找到,村里变化真大,我都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叔叔了然,站起来指给我看,说:  “就那儿呢,哪还有什么家,被抹平了成了路,你刚刚走过来就踩过了。”

叔叔告诉我,我们搬走后住进来的人家,后来也搬走了,之后没多久村里重修了一条新路,刚好老家就在规划区域内。叔叔还说,他的子女也都住在城里,三年前他妻子去世后孩子们就主张接他去城里住,他舍不得离开。

“都往城里挤,城里有什么好的,能听到这些知了叫吗?现在村里也发展得好了,做什么都挺方便。再说了,我走了,把这房子一卖,我老伴就该找不到家了。”叔叔说得有些激动,到最后还揉了揉眼睛。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些,聊这些年村里的变化,最后我给他买了一些吃的用的,就和他道别。

临走前,叔叔对我说:  “孩子,只管往前看,好好活。”叔叔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都汇成了这一句。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

鼻子酸涩得厉害,我差点没忍住哽咽,忙道保重,就赶紧转身离开,害怕再多待一秒就失态了。逃避什么的,我也从来擅长。

回去的途中,一路蝉鸣声声,我从路边一棵树上看到一只知了,见我靠近,它竟无动于衷,莫非是这些年都没有什么人捉它们,它们变嚣张了?想想如今的孩子哪有我们那时候快乐,天天都被沉重的书包压榨,有空闲时间也是沉迷网络。它没有危机意识,于是技术退步的我也轻易得手,看着捉到手里依然尖叫的知了,我的心情早不如当初那般喜悦。看着它在手中挣扎,我轻轻松开拳头。

那么,这次我摊开双手,于它而言,是重生吗?

是吗?

会吗?

能吗?

但,不重要。

至此,《幸存者危机》正式写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危机却从未解除。叶舒婷从头到尾检查过一遍,保存好关上电脑,然后走出家门,在附近的公园里坐了近一下午。公园里来来往往不少人,她平常没事的时候也常来这边坐。

“谁跑得最慢谁请客吃饭。”几个小朋友从她面前经过,走在最前面的小孩话一说完,几个人立刻争先恐后地跑起来。

“你们等等我!”落后的那个喊着。

她们追着,跑着,笑着,一起消失在路的尽头。

叶舒婷的视线紧紧跟随她们,直至再也看不见。

“回来了吗?晚上罗斌下厨,菜什么的都买好了,你结束了直接来我家里,梦梦也要来。”是赵澜打电话过来,罗斌是她的男朋友。

“好啊,罗大厨的大餐可不能错过。我现在坐在树下呢,就我跟你说过的那棵很大的树,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叶舒婷此刻坐在她常去的寺庙外面的一棵老树下,和她一样坐着的还有很多人。

“好的,晚上见。”

“姑娘是哪里人啊?听着不像本地人。”叶舒婷刚挂了电话,一旁坐着的一位阿姨就和她说话。叶舒婷回答阿姨的话,又准备继续发自己的呆,每次来寺庙,她都会在这儿坐一会儿,发一会儿呆。

阿姨又说:  “我看你常来这儿,我见过你几次了。”

这叶舒婷倒是没注意,主要她也没关注旁人,她来寺庙也没有固定时间,假期的时候来得频繁一点,开学上班了基本也没空来。

“要是我的女儿还在,她应该和你一般大了。小时候没管好,自个儿跑去河边游泳,这一去啊就再也没回来。”阿姨自顾自地说。叶舒婷听着却不禁打了个寒战,暗自诧异。

阿姨看叶舒婷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淡然一笑,说:  “我头一回看见你啊就觉得你的眉眼很像我女儿,就关注到你了,原本只当是偶然碰上,后来又见过几次,但也不敢冒昧打扰,可今儿缘分又让我们坐在了一处。”那一刻,叶舒婷在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姨身上看见了一些熟悉的影子,她想,或许真是缘分使然,她们都在对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去窥见熟悉的脸庞。

“姑娘,你知道吗?我每次也喜欢在这棵树下坐一会儿,总觉得这样心里能平静很多。”

“阿姨,我叫叶舒婷。”

“舒婷,好名字。”阿姨笑着看她。这一刻,她们的眼里承载的是同一种情感。

“这棵树真的好高大,阿姨您看,它都越过寺庙的高墙了。”叶舒婷抬头看树,看它的一枝一叶,全是岁月的痕迹。

“是啊,听说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其实这人和树一样,伴着风霜雨雪长大,你看啊,人的指纹和树的年轮是不是很像?”阿姨也抬头,看这棵高大的老树完完全全地笼罩着她们,似乎能抵挡所有的风雨。

叶舒婷点点头,心里一下就平静了,阿姨说得对,这棵老树真的有种神奇的魔力,或许这也是这么久以来她总喜欢在这里坐一会儿的原因。

“好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忽起一阵大风,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似是在敲一曲送别的歌谣,叶舒婷起身和她道别,挥一挥手,让风带走我们的思念和忧愁。

下次,我们或许会在风里重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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