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门口的浅溪水声漴漴,河岸平坦向远后方弯曲,不见尽头。教室外,近处绿草低矮,远处青山巍屹。
父亲用把小钥匙打开疙瘩铁,他把米和油背进讲台侧面的一个小门。
这个教室头顶是晒谷场上那种竹席,是现代吊顶的雏形。古朴雅致,还防漏雨。人字梁上面是覆盖着棕黑树皮。
讲台桌子很旧,墙上挂着块有点掉漆的大黑木板,黑板边上挂着教学用大算盘。
讲台底下有五纵六横课桌椅,课桌椅都是两人共用的那种,桌面凳面都刻着界。长方体教室的最后角落,堆着几把竹扫帚。
前黑板上面贴着,天天向上,后黑板上贴着,学习园地。当时我除了陌生感,其实啥也看不懂。
大黄很兴奋,发出小声呜呜,先我们冲进门,在教室来回溜达,我也追它里里外外跑圈。
父亲训它,“大黄过来”,它就带我进了小门。
小门里面,有个单人木床,床头一个旧式简陋办公桌。这侧有个前窗。窗框糊满报纸。
后面有一个泥土砌的烧火矮灶,灶边上堆着几捆干柴。后窗是个小方口,用来采光排烟。
父亲弄两个碗淘米,半碗水,三两米,放进提锅,提锅加水,端灶上烧火。
然后炒了一个苦瓜还是四季豆,没什么油。
这样蒸出来的饭,一颗颗刚爆腰,米饭是硬的,菜也没有什么味道。大黄在边上急得转圈,吱吱呜呜提意见,到夜幕降临,点了煤油灯,挑了灯火芯,大黄已经没了踪影。
找了几遍狗,也没有回应。父亲说,这狗可能不适应,自己跑回家去了。我不信。
饭很难吃,细嚼细嚼,怎么也吃不完。父亲还说,为了我吃饱饭多下了米。他在边上看着我,吃了半小时,骂骂咧咧也没用,实在也熬人。
不吃饭,长不高,确实是个问题。
不知哪想到的偏方,他找到不少蟑螂,火堆的木炭闪火星子,蟑螂投里边烤出某种奇怪的特有气味,再把蟑螂翻出来,拍去灰,给我加菜。
闻到那个味道我就想吐,他就骂我,不吃它,你长不高,谁让你不吃饭,爸爸是为你好。
蟑螂烤焦了,又香又臭,又脆又恶心,他盯着我,我只好装模作样吃,吃饭越吃越拖延。
他没空一直盯。他出去蹲茅坑,或怎样转身出去,我就把烤蟑螂和饭都埋在灰堆里。有时候他出去,和村人遇见,谈很久的闲,回来见我吃完饭了,很是满意。
觉得还是偏方有效果,后来又抓了不少蟑螂来烤。我每吃每吐,到了靠武力强迫不了的地步。
吃过饭,已经到了这个周末的晚上八九点。
父亲在办公桌底下书堆里,给我找了本书让我看图画,他一翻,翻出一堆描红本,米字格,大字本。
他教了我点点画画,手把手捏到手疼。
油灯摇曳。
他气急败坏,稀里糊涂凶我,我迷迷糊糊,梦梦醒醒写字。
还没开始入学,课业就这么重。是我没想到的。
点横竖撇捺么,父亲没精力监管我,他倒头就睡了,睡嘴巴一张一合,还打着呼噜。
我在那些本子上边写边挫洞,没几下,铅笔就断了,断了就有理由不写。坐在凳子上左摇右晃甩腿扣手指。
我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大概是爱我的。寄了很大希望,用了力气要培养我。
就像他多年里,把鸡屁股,鸭屁股都夹给我,当时的我以为是戏弄,实在吃不下口,偷摸摸丢给大黄。
后来我发现他自己偏爱那块肉,说外肥里嫩,他吃得津津有味。这辈子,父亲他把认为的好东西,都从他嘴边省下来给过我。而鸡腿鸭腿分给我的弟弟妹妹,她们一生吃多了腿,也不觉得有多好吃。吃到里头夹生带血,一样也偷摸摸扔了。
而我,没力气拒绝时,试着尝过那些味道。都不是我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