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出生地,在泸定桥东桥头的泸定县城老街上。自三百多年前泸定桥建成之后,这里便是"茶马古道"和商旅往来的交通要冲。民国初年,这里才开始设县,县治就在泸定桥东桥头附近,后来逐渐形成街市,我就出生在县城老街。
其实,这里在明代之前,还是"西番"土司辖治下的一个小小村落,番名"阿砻",其意为"山谷之地",是一片冲积形成的小小的河谷平坝。清末,"改土归流"后,按其音,改称"安乐"。"安乐"既保留了从前"阿砻"的番音,又有了汉语"平安、快乐"的新意。阿砻虽然处于大渡河的深山峡谷之中,但这里"山趾坦平",故"西炉之役"后,康熙敇建泸定桥即选址于此。
大渡河由北往南流,流贯我的故乡泸定。每当夏秋之季,雪山消融,洪水汹涌而下,在泸定桥下游不远处河道受阻,水流折而东流,冲刷着东岸名为"滥柴湾"的松软的河岸,逐渐在东岸冲刷出一条新的河道。在原旧河道的东岸蜿蜒着一长条青色巨石,首尾相连,宛如巨龙,起伏在河东岸。由于河道的改变,这条青石巨龙便没入水中,新河道形成后,青石巨龙已位于新河道的西岸了,旧时故乡的一些文人雅士,将其誉称为"石龙过江"并列为"泸定八景"之一。
由于大渡河的改道,新河道将原"安乐坝"栏腰截断,一分为二。从此,南半段沿袭旧名仍叫"安乐"坝;而北半段,即泸定桥所在之地,被称为"桥上",后街市兴起,又称为"街上"。而改道后的旧河道,因泥沙淤积,成为一片荒漠沙碛之地,名之曰"沙坝"。
因桥而兴起的泸定县城,它是东灵山山水冲积而形成的一片比较平缓的平坝坡地。地势东高西低,东抵东灵山山麓,而西则直达大渡河东岸。所谓县城,不过巴掌大小那么一块弹丸之地,和内地相比较,则只不过相当于人家一个小小的乡镇而已。
县城很小,街道沿河而建。从北往南,一条街道两折三段为主街,北从"沙子坝"开始往南,街市兴建最晚,称为"新街子"靠河一面有粮食市场,县衙门官署座东朝西,正对官署为一大照壁,街市直到泸定桥东桥头为止,是为"北街";从泸定桥东桥南的"台子坝"开始,街道折而向东,称为"正街",正街只有短短的几十米长,但却是县城的闹市中心,土杂、洋广商铺,茶馆,飯店,旅馆、客棧夹街林立,一直到"十字口"这短短的几十米长的街道称为"正街";从十字口再折而向南,直抵东灵山"羊圈沟"流下来的名为"大沟"、"小沟"的两条溪为止,为"南街"。离十字口不远就是座东朝西的"城隍庙",高高的台阶之上是一水青砖的宏伟的大山门,进门楼上为大戏台。出大戏台上三级台阶就是一个碎石铺地的大坝子,大坝子两边是一楼一底的两列廂房,临坝子均有窗户可开闭,正对戏台就是城隍老爷办公的大殿,每逢迎神或庙会,戏台上均有演出,多为声情并茂的川剧。每当锣鼓一响,这是娃娃们最亢奋、欢乐的时光。如果是打仗的武戏,还可看看热闹,一到才子隹人的长腔唱段时,孩子们便在人群中往来穿梭、嘻戏打闹、锣鼓琴声,倒成了孩子们欢乐的背景音乐。城隍庙往南不远一条向东的钭坡小巷,通往我启蒙读书的西康省立小学,再往南,台阶上陕西、山西、贵州会馆一字排开邮政局,医院,一直排到水沟附近。北街、正街、南街之间,又穿插着几条小巷,将各街相连通。
县城之外,便是农村、田野。沙子坝以北称为"营盘头",究其名称,大约以前是驻軍的地方,但早没了驻军,只空留下一个名号。靠山脚处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式的"堡子",其余之地,则是一片农田。县城东边称为"田坝头",是一片水足土肥的农田,乡民利用坡地落差,引来"羊圈沟"的山水,自流灌溉成片的稻田。竹篱茅舍的农家则散落其间。城南过了水沟叫"柏秧林",靠山坡一面,高低错落散布着利用"羊圈沟"的山水为动力的辗房和磨房,靠河边则是一片翠绿的田野和农舍。所以,小小的泸定县城,是一座三面被农田和村舍包围、一面临河的大村庄。
县城的民居建筑,多为川西纯木质的传统式"穿斗"结构的房屋,多为一楼一底两层:楼下临街为店铺,楼上为住房。建筑都比较讲究,因为毕竟是门面。正房后面就比较简单,一种是利用山里的石头砌筑的土墙房屋,称为"土楼"或"土库";另一种叫"瓦扳房",这种房屋,房顶蓋的不是泥土烧制的青色瓦片,而是木质的"瓦扳"。所谓瓦扳,就是利用当地山林中大量的木材,将粗大的原木四边园弧形去除后形成四楞四方的长方体,称为"木墩子",然后将其锯解成长约六七尺、宽约六七寸的薄木扳,将其层层相错、覆盖在房顶,以代替瓦片,这种房称为"瓦扳房",其简陋者则称为"瓦扳棚棚"。因其为木质,遇雨受潮易腐烂,所以须隨时更换,尽管如此,故乡山高林密,瓦扳比烧制的泥瓦便宜不少。旧时的故乡以住"瓦房"还是住"瓦扳棚棚"来区分贫富。
大渡河谷,自古以来,就是各民族南迁北移的大通道和杂居融合之地。故乡北部的岚安山区还居住着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地脚话"的山民,虽然在民族的属性上,他们被划为"藏族",但他们自称为"贵琼"人。据一些学者从语言、服饰、习俗等各方面考察、论证,贵琼是古代西北地区生活的𦍑人的一支,后沿大渡河峡谷南迁到这里定居后和当地藏族融合藏化的民族,现在,一般都将他们划为藏族;大渡河峡谷还是彝族北上移民的走廊。生活在大、小涼山的彝族因部落之间的血亲复仇而杀人、或因打冤家失败,因而顺大渡河峡谷北上逃亡,逐渐定居于此。至今在故乡南面的磨西镇和新兴乡的高、半山区还分布着一些自称为"最北彝寨"的彝族村落。所以,知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将大渡河峡谷称为"𦍑彝走廊"。
南迁的古𦍑人和北上的彝族,他们进入大渡河大峡谷后,在这里寻找、建立他们安身立命的新的家园,千百年来,他们逐渐在这里和当地"土著"的先民交往、融合,成为了大渡河峡谷中新的主人;另外,历代帝王开疆拓土,守边的戍卒和屯垦的军旅,也有部分遗留定居于此,中原动乱,流离的难民也避居这里,离县城四十里地的"冷碛"镇的余姓居民,即是元亡后逃亡大渡河峡谷的蒙古铁木部的一支,至今余姓族人还保留着他们当年的族谱牒书。"茶马古道"兴起后,内地经商的商贾、谋生的穷人,也不断湧入,阿砻河谷便成了一个汉、藏,彝、𦍑、蒙、回⋯⋯多民族杂居融合的地方!
大渡河谷属亚热带干热河谷,大渡河由北而南的流向,便利了南方温湿气流顺河道峡谷北上。这里每年大致可分为雨、旱两季:夏秋温润多雨,且多为夜雨昼晴,十分宜人;冬春干旱少雨,白云兰天,多晴少阴。
阿砻河谷,山高地少。平坝缓坡,宜农则农;荒坡野地,则遍种果树。农作物中粮食作物有:水稻、小麦、玉米、荞麦、洋芋等,经济作物,油菜、烟、麻均有所产;四季更是水果不断,桃、李、杏、梨、樱桃、苹果⋯⋯故乡日照时间长、阳光充沛、昼夜温差大,故其所生长的水果生脆、甘甜。"沙湾梨儿"、"甘露寺香桃"、"冷竹关枇杷"这些都是我儿时的甜蜜回忆!
故乡还有一种奇特的野生水果,我们把它称为"仙桃",但其出身却很平凡,它便是仙人掌结出的果实。大渡河峡谷是干热河谷,在故乡"鸳鸯坝"的陡峭山岩上,土壤稀少,土质贫瘠,无法农耕,耐旱的仙人掌便成片地猛长,株高过人,叶片肥厚,每年五、六月分,仙人掌上便开满金黄色的花朶,花谢之后其花蒂之处就慢慢长出拳头大小、状如鹅蛋的果实。待到七、八月分,果实成熟后,山民们便冒着危险,攀爬悬岩,用特制的竹夹,收摘果实,然后揹到县城售卖,以补贴家用。因其为仙人掌所结果实,也为招徕顾客,故将其名之曰"仙桃"。
仙人掌和仙桃外表有很多又尖又硬的长刺,更有许多细小的绒刺,不小心被绒刺扎了皮肤,会很痒、很难受,且很难将其拔掉,所以,山民在釆摘"仙桃"时都有特殊的防护方法。"仙桃"的吃法是先用小刀在其表面竖着划一条小口,然后剝开厚厚的果皮,里面就是鸡蛋大小的青白色果肉,其状如石榴,一粒一粒的硬籽包裹着一层翠绿的果肉,食用时,不用吐籽,而是咬碎后,连籽带果肉一齐吃下。"仙桃"其味清甜,其性清热怯火。很多初次到泸定的外地人,赶上"仙桃"上市的季节,就会有《十万个为什么》式的问题:"这是甚么?"、"长在甚么地方?"、"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等等,然后,小心翼翼地品尝一番。这说明了"仙桃"这种野生的水果还是比较稀罕和少见的。
阿砻河谷、大渡河畔,那扎根于悬崖峭壁的贫瘠土地,成长于恶劣环境中的仙人掌,不正是故乡先民的象征吗?!一代一代的故乡先民,无论是从西北大草原南下大渡河谷的西𦍑部落、还是从大小涼山一路北上穿越大渡河谷的太阳部落的彝族移民;无论是屯垦留守的戍卒后代、还是沿"茶马古道"西来谋生、淘金、发财的内地汉民。他们来到这里,无一例外,都要赤手空拳,从头开始:开荒垒田,筑墙造屋,筚路籃缕,在这片蛮荒的大山深处,扎下根来,一点一滴丶一手一脚、代代传承、生生不息,使这蛮荒的大渡河谷地变成为自己梦想中的家园。不管山外风云变幻,改朝换代,山里的日子一样平平淡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着。岁月在艰苦的劳作中流逝着,象身边伴着他们的大渡河水,没有回头地往前奔湧着。风霜雨雪,使他们的皮肤变得䵩黑粗糙、嗓门变得粗大沙哑。但他们勤劳、善良、坚韧、不屈,敢于直面严酷的生存环境、敢于与命运抗争,同时他们也敬畏一切生命与自然,他们乐天知命,善于在和山水自然中,与之和谐相处、相互交融、並荣共生!
大渡河畔的阿砻河谷,虽僻处徼外,山大谷深,但生于斯、长于斯、劳于斯的故乡先民们,对这片世代养育了他们的土地,怀着深深的感恩和眷恋之情。在外人看来荒涼、贫瘠、荒僻的地方,𨚫在他们口中到处都有着"金狗攒金羊,金鸡攒凤凰"的神奇、迷人的传说的美丽地方。这里的山山水水都充满了灵性和神性。阿砻河谷,就是故乡先民心中的"天堂"。新世纪初,中央电视台第四频道录制的《远方的家》专题片《神奇的北纬三十度线》中,有一集是故乡泸定的专集,其专集的标题就是《一半人间、一半仙境》。
阿砻河谷,我的故乡!
阿砻河谷,人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