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是情欲的化身,西门庆则是更大维度上欲望的代表。
欲望顽主
潘金莲的欲望,不管是在西门庆的后院里争宠斗气,还是跟琴童、陈敬济偷情,都只停留在两性关系上;作为男性,西门庆的机会更多,他的欲望遍地开花,金钱、权力、女人一个都不少。
蔡御史称呼西门庆为“四泉”。“四泉”是西门庆的号,西门庆解释说是因为自己的祖坟地里有四眼井,其实这个号隐含的是“酒色财气”四样俱全。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毛孔都流淌着欲望。因为放纵欲望,西门庆活得兴致勃勃。
他一出场就热结十兄弟,其实是一帮小弟靠他吃饭,拼命奉承他,给他抬轿子;清河县三教九流,来来往往,从官僚到大户,从帮闲到太监,都是他饭局上的常客;连宋御史都借他的大花园摆宴席,请东京的六黄太尉,一时间,西门庆出尽了风头。
之前的中国文学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热气腾腾、欲望贲张的人物。不管是桃园结义的刘关张,还是西天取经的师徒四人,亦或是《水浒传》里精彩纷呈的宋江、林冲、武松、李逵。从没一个人像西门庆这样,在金钱、性和权力方面,毫无节制。
他敛财嗅觉灵敏,接连开了当铺、绒线铺、绸缎铺,成了清河县首富。纵有万贯家财,他也从未停下赚钱的脚步。临死前,还有两大车几万两银子的货物在路上。
西门庆的官是买来的。他花钱巴结上东京的蔡太师,当了副提刑。结交了蔡状元,送上了一百两金子,后来蔡状元当了蔡御史,慷慨回报,不仅让他提前支取盐引,一下子赚了3万两银子,还带他结交别的官员。临死前,他又升任了正提刑。
欲望失控
他是这么对自己的价值观表达的:
“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欲望的实现,如果不能拿钱解决,那就佛挡杀佛,人挡杀人。
他的女人,大部分都是用钱搞定的。
他下手狠辣。跟潘金莲偷情,他一脚踹伤来捉奸的武大,还联合王婆、潘金莲毒死了武大,又贿赂县官对付武松,把武松送入监牢。他气死了李瓶儿的前夫花子虚,还找人打了瓶儿后来嫁的蒋太医。他勾搭上仆人来旺的老婆宋蕙莲,设计冤枉来旺,最后把他充军发配。为了银子,他利用副提刑的权力帮凶手开脱,让一个无辜的人顶缸判了死刑。
有一次犯了事,一次被弹劾,他也都用钱买通了东京的蔡太师,化险为夷。
他对女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也越来越强烈。李瓶儿一波三折嫁了过来,西门庆恼恨她中间改嫁蒋太医,一连三天不进李瓶儿的屋里,拿着马鞭子去教训她。李瓶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深情表白,他才转怒为喜。
色即是空
因为过于相信金钱和权力,西门庆的思维和行为,有时相当简单粗暴,天真肤浅,甚至经常被骗。
结义兄弟表面上仗义,其实都是酒肉朋友。他的家里人来人往,不是这些假兄弟,就是生意伙伴,连亲戚也都是干亲戚假亲戚,都只是交易关系。
女人们也骗西门庆。他包养了妓女李桂姐,却撞破桂姐偷接别的客人,生生砸了丽春院。结果李桂姐眼泪汪汪,说自己只是陪着客人喝酒,他还真就信了。潘金莲跟小厮偷情,被西门庆得知拿着鞭子去打,潘金莲赌咒发誓,春梅在一旁作证,他也就扔下鞭子不再追究。
西门庆的人生盛极而衰,死亡接踵而来。一个多月后他深爱的李瓶儿也死了。李瓶儿死后四个月,西门庆自己也纵欲而亡。
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儒道思想体系里,没有欲望的位置。儒家理想人格是克己复礼,隐忍节制,西门庆却反其道而行之,放纵、张扬,酒色财气俱全;儒家的志向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西门庆却既不能修身,亦不能齐家。道家主张精神逍遥,与世俗功利拉开距离,西门庆却拼命追求世俗成功。从儒道的角度看西门庆,他就是一个恶人加俗人。
但《金瓶梅》借用了佛学的视角,来观照西门庆的一生。《心经》那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里的色并不是女色,在佛学世界里,色是我们所见到的一切事物,是迷人的花花世界,财富也好、权力也好,女人也好,子嗣也好,统统是色。事物的本质就是虚无,是空。
小说里没有什么道德批判,只有一句精简的旁白:“嗜欲深者,其生机浅。西门庆只知贪淫乐色,更不知油枯灯尽,髓竭人亡。”这是作者用一双慈悲的眼睛看到的——用欲望构建起来的人生,不易持久,很容易塌陷;被欲望支配的个体,其实活得很盲目,没有出路。
于是西门庆一死,妻妾们死的死,逃的逃,改嫁的改嫁,他的女婿陈敬济更是一路败家,还跟潘金莲和春梅通奸。到了大结局,他的遗腹子孝哥出了家,化成一阵清风不见了。他的万贯家产也落在了仆人玳安手里。
他所追求的一切,灰飞烟灭。像《百年孤独》里的马孔多,最后风卷大地,真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