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一杭yihang 一杭言语 2026年2月22日 06:26 广东
此文属于读者投稿,经由一杭校对编辑。
我们小区有个老邻居姓陈,住这儿二十年了。
他老婆是2023年没的,因为癌症。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建议住院,老陈问了问大概费用,没说话,第二天就把人接回家了。
邻居们私下传,老陈给熟人说,反正治也是白花钱,不如回家养养算了。
他老婆是个文静的女人。以前在小区门口开过花店,话很少。后来花店关了,就整天在家里待着。生病那段时间,她自己买菜做饭,自己上医院拿止疼药。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瘦得厉害,还是笑着打招呼。
没人问过老陈为什么不给治。大家只是看着那女人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几个月几乎不下楼了。
她是春天没的,三月初,暖气才刚停。那天早上,老陈出门上班,中午回来说老婆没了,打电话叫了殡仪馆。
葬礼很简单。来了七八个人,都是女方那边的亲戚,老陈单位的同事一个没来。小区里去了几个老邻居,上了份子钱,站了站就走了。
办完丧事第三天,老陈就正常上班了。
他在一家事业单位当后勤科长,老婆走后不到半年,单位里就开始有风声。
先是财务科新来的小姑娘,哭着跟领导说老陈发微信,总开特殊玩笑。领导找老陈谈话,他掏手机给人看:“开玩笑的嘛,我这把年纪了,能干啥?”
后来是行政办公室的一个科员,三十多岁,离异带个孩子。老陈总在下班时堵她,说顺路送她回家。女同事绕道走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跟部门主任反映了。
主任是老陈的老上级,快退休了,摆摆手:“他又没动手动脚,我能说啥?你们都不要太敏感。”
投诉过几次,都没下文,因为证据不足。那些暧昧的微信,说是“长辈关心”。那些“顺路”的接送,说是“同事友爱”。
老陈在单位二十多年,人脉盘根错节。
女同事们私下建了个群,互相通气。谁被老陈盯上了,大家就轮流跟她一起上下班。有年轻女孩考进来,老同事们会悄悄提醒:“离后勤科陈科长远点。”
老陈知道人家躲他,反而更来劲。五十七岁的人,朋友圈开始发健身照,穿紧身T恤。
配文:“男人至死是少年。”
他女儿在外地成了家,生了孩子。老陈当姥爷了,朋友圈晒过几次外孙照片。但女儿很少回来,据说因为母亲治病的事,父女俩闹翻了。
去年春节,老陈是一个人过的。除夕夜,他在小区群里发了段小视频:一桌菜,一瓶酒,一副碗筷。
配文:“一个人的除夕夜。”
没人评论。
年初七,上班第一天。老陈为图方便,骑着电动车去单位,在路口被一辆右转的轿车带倒了。
司机吓坏了,赶紧下车扶他。老陈自己爬起来的,拍拍身上的灰,说没事。司机要带他去医院,他摆摆手:“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你看我能走能跳的。”
两人互留了电话。司机塞给他了一千块钱:“大哥,万一哪儿不舒服,您一定去医院看看。”
老陈收了钱,骑上车走了。
那天他照常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还跟人吹嘘:“现在这些开车的,技术真不行,幸亏我反应快。”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去骚扰新来的实习生。只是有同事发现,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吧。”
出事那天,他没来上班。
单位打电话过去,手机关机。下午,领导派两个年轻同事去他家看看,结果敲门没人应。同事又辗转找到一位退休的老领导,要到了他女儿的电话。
女儿在外省,说这几天没联系过父亲。
物业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老陈躺在客厅沙发上,穿着睡衣,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半杯水,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后来法医说,可能是那场车祸造成的内出血,当时没感觉,慢慢累积,最后突然不行了。
死亡时间大概在前一天夜里。
女儿赶回来处理丧事。这次更简单,单位来了几个老同事,小区里来了三四个邻居。女儿抱着骨灰盒,红着眼眶,但没哭出声。
葬礼结束那天下午,小区保洁在收拾老陈家扔出来的垃圾,有几个邻居站在楼下闲聊。
“听说老陈银行账户里还有一百多万的存款。”
“当年要是肯拿出点给老婆治病……”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也是。”
有人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文静的女人已经走了,现在连讨人嫌的老陈也没了。
风吹过来,楼下的树沙沙响。这年春天来得早,树梢已经冒了新芽。
一个老邻居忽然说:“他老婆走的时候,好像也是个春天。”
没人接话。
大家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后来那房子租出去了。新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女主人有时推着婴儿车在楼下晒太阳,见人就笑。
没人跟他们提过之前的房主。
只是偶尔,老邻居们在小区里碰见,聊起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聊着聊着,可能会有人忽然说一句:
“人啊……”
话就停在这里。后面没说出来的,大家都懂,也不必再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小区里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新的人搬进来,老的人搬走,或者消失。
那些具体的恩怨,具体的对错,具体的遗憾和具体的死亡,最后都变成了茶余饭后一句没说完的:
“人啊……”
然后该做饭做饭,该接孩子接孩子。
生活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