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励让钱信换了一身衣服,和另两个伙计赶到潇湘馆,挑了二楼的一间房子住下。
四人叫了茶水和大烟,掩人耳目。
两个伙计躺在卧榻上,邱励和钱信从窗缝观察着大门。
过不多久,一楼大堂突然一声闷响,门里飞出一人,摔到院里的地面上。
邱励和钱信定睛一瞅,那人口角流血,面目痛楚。
再一细看,几乎叫出声来:“这不是二少爷吗?”
看场子的板儿爷走到院中,大骂道:“在这儿赖账,还想赊着,什么狗东西?!”又踢了地上的沈杰英一脚,呵斥道:“赶紧滚,别脏了我这儿!”
邱励、钱信不禁大惊,这可如何是好?
钱信思量半晌,说:“算了,这事太不光彩,任他去。挨一回教训也好。”
两人望着沈杰英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出大门,小声感慨了几句,又开始紧盯那伙劫匪的踪影。
在打劫发生的前半年时间里,十七岁的沈杰英时常逃课离校,和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鬼混,染上了赌瘾。
沈昭堂发觉后,将他怒打一顿,在郑留玥处关了近一个月。
一天,沈杰英借着看病的机会逃脱了伙计的看管,索性抛弃了一切管教和一切前途,向几个朋友借了些钱,坐顺车到了北京,寻思着谋件活计,过那种不受管制的自在生活。
漂泊了半月,身上钱财所剩无几。
他先后找了几份活儿,都嫌太苦太累,干了半天就不辞而别。
这一日,沈杰英在前三门大街上碰见一个大他几岁的旧友,绰号老九,此后更是坠入了另一层地狱。
老九面目愁怨,眼神飘忽,正恓惶得囊中羞涩,在人堆里认出不远处的沈杰英,见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暗自观察了一阵儿,踟躇几下,走上前装作偶遇打了招呼。
沈杰英只听他说和自己去逛逛,便跟着来到一家馆子,进门才发现是大烟馆,一时心中恐惧,转身便要离开,老九赶上前死拉硬拽,将他愣是扯了回去。
沈杰英坚决地告诫他:“你自个儿抽,要是害了我,我打死你!”
两人上到二楼,进了包厢。
沈杰英环视一眼屋子,西墙上开了两户格窗,北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两边是一副对联:“人生难得几回醉,神仙也羡阁中客”。看了令人心里发痒。
水墨画下横摆一张木床,床前搁了两张木凳,供人侧躺时搭腿脚用。
床头摆着两个枕头,之间立着一副小木架子,点缀着几件瓷器和玉器。
架子前铺一块毛毡,放了一个木盘,里边是盖着灯罩的油灯。
干燥中透着香甜的气味迎面而来。
老九像回到家一般坐到床边,倒下去,两腿蜷起来,把脚摆在木凳上,对沈杰英说:“站在那儿干嘛?躺下呀。”
沈杰英又扫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坐了下来,心中仍惴惴不安。
门里走进端着木盘的一个伙计,微笑着说:“二位爷,您两位的烟枪烟泡儿来了,请慢用。”
老九躺在那里,手指点着毛毡说:“得,放这儿,把火点着。”
伙计拿开灯罩点燃灯捻,老九抓起一块包着油纸的大烟膏,边拆边对沈杰英说:“看好了啊。”将烟膏放到火苗上来回翻烤几遍,揉捏成一团,塞进烟枪的喇叭状的烟锅里。
手一抬,将烟锅凑到灯焰上,抽咂起来。
一股浓烈的香甜气味随着烟雾在房间里扩散弥漫。
沈杰英这才意识到,进门时闻到的味道就是蓝烟气味的残余,鸦片烟原来是这个样子!
老九举起烟枪,递给沈杰英,沈杰英摆摆手说:“滚!抽完了赶紧走!”
老九不屑地说:“真是放着神仙不做……”又沉醉地吸着烟嘴。
过不多久,沈杰英混混沌沌地感到一阵迷醉,老九瞥见了,放下烟枪,动手替沈杰英拆烟膏,烤好后把烟枪递给他,说:“抽一回能要命啊?来,抽一口,抽一口……”
不大工夫,松了心防的沈杰英禁不住劝,手里也端上了烟枪。
他躺倒下去,将烟锅对着火苗吸了一口,嘴里钻进一股焦燥浑厚又香甜异常的烟雾,一时令人十分不适。
拔出烟嘴儿干呕了几下,正要放下烟枪,老九抬起手阻止道:“刚开始都这样儿,接着抽。抽多了感觉就上来了。”
沈杰英没有回话,瞟了他一眼,犹豫一下,又接着抽。
老九死寂一般地躺着,面容枯蒿黄瘦,松弛的嘴角不时飘出蓝幽幽的浅色烟雾。
不大一会儿,沈杰英终于耐不住,一把扔下烟枪,骂道:“这他娘的什么味儿啊,恶心成屎了,熏得我头晕!”不满地闭上双眼,缓起神来,任凭老九再怎么推让,只是手抚额头,眼睛睁也不睁地连声拒绝。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杰英嘴里的烟味散尽,不再呛也不再反胃,头脑逐渐恢复过来。
他起身准备托辞离开,尚未下地,咽喉口舌浮起一层麻木到欣快的感觉,又往下渗透,似乎每吸一口气,那感觉就与脑子接近几分,不禁连吸几口气,不多时便觉得意识融化蒸发,换上隐隐燃烧着的膨胀与轻快。
沈杰英一时不能自已,躺下去静静地让身心朝幻化的深处沉去。
过了一阵儿,他的眼前闪现出几幕不可思议的景象,定神一瞅,又消失不见。
老九仍然双眼呆滞躺着吸烟,脸上渗出一层油污。
沈杰英脑子里以往挥之不去的焦忧烦恼,全都在欣快里化为乌有。
他忽地又摸到烟枪,抓起来凑到火苗上巴巴地抽咂起来。
老九的眼睛瞟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懒笑。
从这天起,沈杰英便时常忍耐不住那种焦渴,想尽了办法筹钱,一搞到手就去大烟馆过瘾,躺在床上吸入一口蓝烟,难受的感觉即刻止息,头脑渐渐活跃起来,不久又进入飘忽轻快的境界里,迷醉得想永远如此逍遥下去。
他对大栅栏和天桥一带日渐熟悉,今天进了这家,明日又换了那家,时间一长便摸出门道来,哪家烟膏提炼得最为精纯,哪家馆子花钱最少,哪家的掌柜和伙计对人最热情周到,常常吸得忘记了天地爹娘和人间的一切。
不久又进了一家兼营皮肉生意的烟馆,行乐间销魂得欲死在闺阁之中,至此就更加放纵,各色窑姐时常相伴,伺候吸烟服侍睡觉。
有时又喝酒喝得大醉,不顾满街行人的冷眼和嘲笑,胡乱奔跑,狂呼乱叫,跑累了便夜宿墙根,醒来后渴饮雨水,饥餐狗食,染了花柳病后时常下体奇痒,挠得稀烂,几番折腾后,自感难得再活下去,几次寻死,却屡屡下不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