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时许,晓梅躺在疗养床上,突然用双手死死抓住左侧扶手,身子罕见地倒向左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令人惊悚的呻吟声,脸色灰败得可怕。守在床边的女儿慌了神,我和小侠也觉出不妙。我赶紧给连襟安大夫打电话,三言两语说了症状,请他过来看看。当时以为儿子还在三楼,又打电话催他上楼来。再催时,他说他已从西安回到新区,刚下高速。我这才知道想岔了——但已无需纠正。若真到了弥留之际,他回来得正是时候。
晓梅扛过了那一阵,沉入短暂的昏睡。之后又不时咳痰,咳出血块来,呼吸时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都扭曲了。呻吟声断断续续,时长时短,就这样挨过了几个时辰。快五点的时候,我和女儿想方设法给她喂下三粒吗啡缓释片,她才算安稳下来,睡到了天亮。
安大夫几次进屋察看,说还不到最危急的时刻。原本打算撤掉的置管和引流管,终究没敢动。几个人都觉得晓梅神志还算清楚,不愿让她察觉什么。安大夫说也没有必要采取别的措施,大半时间就在客厅喝茶、吃水果,间或和我聊几句。让他去卧室歇着,他说不困。天亮了才去躺下。
这时候五楼的人渐渐多了。晓梅的两个妹妹、两个侄女,还有外甥女白娥都到了。做饭的做饭,守护的守护,打扫的打扫,进进出出,忙成一团。
我想着后事迟早要预备,不能再拖了。上午便催明科弟和小连襟去棺板铺,先把棺材拉回来。七八个人折腾一番,才在祭奠大厅安顿好。明科弟担心,万一嫂子情况好转,棺材老放在会议室不像话。我苦笑道:“那倒是奇迹了,高兴还来不及。办法有的是——咱爸妈的棺材做好后,在家里放了快二十年,你忘了?”
正说着,我在京东买的轻便担架也送到了。八十三块钱,质量挺好。白娥看了对英玲她们说:“姨父想得太周到,也太能给姨姨花钱了!去市医院租一副,或者借邻居家床板也行呀。”英玲英娟说还是担架好,轻便干净,下楼梯省事。我对白娥解释,明科找好木板了,我嫌钉起来麻烦,也没帆布软和。你姨一辈子爱干净,让她躺着舒坦点。知道白娥过日子俭省,又特意补了一句:担架不贵,才八十三块。值了。英玲又问白娥看见迎朝买的疗养床没有,白娥说没注意。英玲便把迎朝为晓梅买床的事又讲了一遍——无非是说娘家的姊妹们心里有数,我和儿女们对三姑尽心尽力了。三姑得病把罪受够了,可也是有福的人。
我却觉得这些都不值一提。我最期盼的,是能和她一起,在风和日丽的日子走进麦苗青、菜花黄的田野里,看她脸上露出那一抹灿烂的笑。
今天孩子们说晓梅已经没法自己用吸管喝水喝果汁了,我不信。昨晚和今早,有好几回都是我亲手喂的。我长时间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手心手背,按按合谷穴。喂水的时候她乖得很,像小孩一样听话。我说张嘴她就张,吸管放进去,说把嘴闭严她就闭严,说使劲吸她就使劲吸——一口水咽下去,累得直喘,歇一歇才能喝第二口。
她还会在女儿面前冲我发脾气,嫌我啰唆,嫌我挪她身子时弄疼了她。可儿女们、侄女外甥女们都看出来了,我照顾她的时候,她最安静,好像也舒坦些。
可叹我顾此失彼,身心俱疲,不能全天候守在她身边,就像这五十多年来一样遗憾。
亲爱的,欠下的只有等来世给您偿还了。
原本我不信有来世。可近来总有科学家预言,说人的灵魂不灭,会在适当的时间和空间再次出现。若真是这样,或许我们还有相逢的那一天。
2026.3.19 周四 丙午年二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