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菜市场卖鱼三十年了。
凌晨三点去进货,五点摆摊,七点迎来第一批早起的老人。他的摊位在最里头,拐个弯才能看见,但老主顾们都认路——老周的鱼,眼睛亮,鳃鲜红,从不缺斤短两。
他老婆在隔壁卖姜蒜。说是隔壁,其实就隔着一个过道。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的摊子,忙起来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去年冬天,老周的老婆查出乳腺癌。
早期,但得做手术,得化疗。老周把存折翻出来,数了三遍,钱不够。他没跟老婆说,第二天照常去进货,只是收摊后骑着电动车满城跑,找了一份夜里卸货的活。
从那天起,老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老婆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周那段时间特别能睡,吃完晚饭就说困,往沙发上一歪就打呼噜。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他额头上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看了很久。
手术那天,老周在走廊里站了五个小时。
他老婆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醒,迷迷糊糊看见老周的脸,张嘴说了一句:“中午别忘了喂猫。”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化疗开始后,他老婆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有一天收摊,她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回到家,老周正在厨房熬鱼汤,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老周也剃了个光头。
“你疯啦?”他老婆摸着脑袋,又气又笑。
“省水。”老周说,“洗头方便。”
今年春天,他老婆的病情稳定了。复查那天,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减药。老周站在诊室里,听医生说完,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老婆吓了一跳,弯腰拍他的背:“干啥呢,多少人看着呢。”
老周不抬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就是累了。”
他老婆不拍了。
她在诊室中间站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顶长出短短的灰白发茬,看着蹲在地上的丈夫,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后颈上晒出来的黑印子。
她没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挨着他,也把脸埋进膝盖里。
诊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过,护士在喊下一个号。日光灯嗡嗡地响,消毒水的味道飘来飘去。
他们就那样蹲着,额头抵着膝盖,后背抵着墙。
谁也没说话。
老周后来跟我讲这件事,是在他的鱼摊前头。他一边刮鱼鳞一边说,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傻,蹲那儿干啥呢。”
我没回答。
他把鱼翻了个面,刀刮得飞快,鳞片噼里啪啦地掉进水盆里。
“但我那时候就想,”他说,“能跟她一块儿蹲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