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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稻草人。
我是什么时候有意识的呢,大概是人们把一束一束的稻草扎好,做出我的身体,给我穿上淡黄色的衣衫,戴上帽子,扎好腰带后吧。
当他们给我画出眼睛的时候,我能看见了。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大片漫无边际的金黄色麦浪,和几个在我身上忙碌的农民。
当他们画出我的鼻子时,我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稻香的新鲜空气。
他们画出我的嘴后,我努力露出笑容,嘴巴却仍摆脱不了向上剪头的形状。
他们把我高高地束在麦田中间后,便离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着。
我孤单地站在田地中后,鸟儿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一开始,它们害怕我,远远地不敢靠近。后来,它们发现我只是个空架子后,便大胆地飞过来。漆黑的乌鸦,小小的麻雀,黑白相间的喜鹊,什么种类都有。有的甚至停在我的肩膀上,梳理毛发。一停就是一排,像是一队可爱又训练有素的士兵。但是有人靠近的时候,这些飞鸟便一股脑儿散开了。
我喜欢被动物亲近的感觉,可是我动弹不了,不然我真想摸摸它们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没事儿的时候,我便胡思乱想,为什么太阳总是从东跑到西,落到地平线后就不出来了,那平坦的地平线底下又隐藏着什么,夜幕来临时,圆圆的月亮又从那里缓缓生起,那儿是神的百宝袋吗?放着一切珍馐和宝藏吗?我知道神这个词,我看过光着头穿着道服的和尚和尼姑,从田间穿过,拿着佛珠,嘴里说着求神保佑。如果有神,我也一定是被他创造出来的吧。我在内心感谢着神,给我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稻草人以智慧,让我也能够思考。
在一个平淡无奇的白昼,我照旧看着天边的云彩发呆。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赤脚小孩子向我奔跑着过来。他的光脚沾满了泥,身上也脏兮兮的。他跑到我脚下,大口喘着气,便蹲了下去,蜷缩在稻田间。随即,我听到了一个恶狠狠的喊声。“小兔崽子,你去哪了!”一个精壮的汉子跑过来,大概是孩子的父亲吧。他穿着短布衫,头上还围着白布头巾,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孩子一定是犯了错,父亲要过来惩罚他,给他点教训。他四处喊着,寻找孩子,粗鲁地撞断了不少麦穗。我看见孩子趴在我底下瑟瑟发抖,不禁心生同情。他瘦瘦小小的,就像个小猴子一样。尽管我没有亲眼见过猴子这种生物。这词是麻雀告诉我的,它们说人类就是猴子的升级版。
不管怎么说,我想帮帮这孩子。但是我动不了,只能用眼神向鸟儿示意。此时,如同投下了石子一般,远处聚集的一群乌鸦一下子散开了,还发出了呀呀的嘶哑声音。汉子立即注意到了,他皱着眉头喊着“跑也没用”,便迅速离开了我的地方,向那里走去。
此时,我身边的孩子暂时得救了。我不禁也为他舒了一口气。我仔细端详着他,他那黝黑的小脸蛋脏兮兮的,身上甚至能看到凸起的骨头,比同龄人似乎小了一号。我正在思索怎么让他注意到我,一阵风出来,鸟儿留在我肩膀上的红色果实掉了下来,正好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孩子扬起头看着我,“稻草人......”他喃喃自语道。然后他看了我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钟对我来说像是一万年那么漫长,因为我感觉他的眼神那么灼热,似乎要把我焚烧尽灭了。我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但他那么努力地聚精会神看着我,我也尽可能回应他的视线。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人类的感情。
最后孩子停下了思索,跌跌撞撞地回去了。我看着他那满是泥土的小脚,真担心他踩到什么石子划破皮肤,这也是我的庸人自扰罢了。
这件事存在我心里很久,每次有人靠近的时候,我就会观察是不是那孩子。但结果总是让我失望。
还有一次,暮色苍茫时分,月亮也只从云层间略略地露出了点脸蛋。我正准备闭着眼睛小憩一会的时候,从田埂处走来一对青年男女,打扰了我的睡眠。
男孩在前面信步走着,女孩羞涩地低着头。他们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男孩转过头,急切地开始表白起来。那是多么动人的甜言蜜语呀,在旁边的我听得也热血沸腾起来。虽然我从来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感觉,那是某种触动人心的力量,就像那天,注视我的孩子眼里的星星一般。男孩断断续续地表白着,他的声音柔和又诱人,让人浑身滚烫,心跳加速,女孩一直默默地低着头,但当男孩问她什么的时候,她很小幅度地点点了头。就这样,男孩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人不断靠近,嘴唇相触,接吻了。我虽然没有猫的眼睛,但也借着月色看得很清楚。那画面多美啊,多出色的油画画家倾注全部心血也描绘不出来。只有初尝爱情之果的人才能理解。这大概是他们的初吻吧,因为双方都微微颤抖着。看他们的年纪,大概也不会超过十五六岁。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
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为伟大的爱情感叹的时候,从旁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一位猎人。他专门在晚上出来,捕猎一些黄鼠狼,田鼠,刺猬什么的。他显然注意到了两人发出的声音,一手拿着捕猎道具,一边低低喊着:“什么人!是来盗庄稼的吗?”他说这话是给对方机会,要么认错,要么逃跑。就这样,猎人踩着别人踏过的小径,走了过来。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这对恋人就在我身后,他们俩脸上也明显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不断压低身子,想隐藏自己。猎人的脚步声近了。如果这种有损声誉的事情传了出去,这对小情侣大概终生都无法在村里抬起头来了吧。此时,我向神祈求帮助。神也似乎听到了我的祈求。
遮掩着月亮的层层乌云散开了,皎洁的月光如水泄一般,把我的身影照得十分清楚。起风了,我破烂的黄色衣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簌簌作响。在疾风下,我的身体晃来晃去,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猎人也借着月光看到了我,他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原来是稻草人啊。”便又从原路返回去,因为走别的地方会压断麦穗。
两个年轻人放下心来,此时,他们的手紧紧相握着,身子也贴在一起。但他们无暇去顾及身体上的亲密接触,随时还有可能其他的人过来。男孩低声说道。“咱们走吧。”女孩子也点了点头。他们牵手离开了,走之前,他们还充满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他们,不用感谢我,感谢神吧。是他救了你们。当然,神也可以不选择拯救。经过这件事,我相信神应该是善良的。
春去秋来,收获的季节也来临了。麦穗都被收割好了,田地里只剩下齐整整的麦茬,捆好的一束束麦子放在了田埂上。偶尔还有遗落的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就连风也卸下了伪装。今年又是丰收,农民们感谢着我。把我重新立得正一点,帮我把歪了的帽子戴正。鸟儿们也十分善解人意,有人来临的时候便离麦田远远的。那些遗留的麦穗也够它们吃的了。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忙碌了一天的农民都回家吃饭了。有一个小男孩小跑着来到麦田,还拉着一个女孩的手。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那时差点被父亲抓住的小男孩,因为他当时看我的眼神,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难掩内心的激动,衣衫也沙沙作响,仿佛我低沉的呼吸声一样。我还发现那个女孩,是曾经傍晚来幽会的小情侣。他们俩有什么关系?我迟疑地思考着。
我从他们零零星星的对话中得知,女孩是男孩的亲姐姐,今年十六岁了,父亲决定让她辍学。有家人向她提亲,提亲的老头年纪也有六十了,但是彩礼丰厚,包括十几头羊群,骆驼,一箱子首饰,还有很多银子。利令智昏的父亲见钱眼开,想把女儿就这样卖了出去。但是,女孩子的心里早已心有所属。
“姐姐,你不走吗?”
“走,走去哪.......”女孩像个木头人,一味低着头。
“建军哥哥那里啊,他前几天给我写信,说是在那里打工,有住的地方。”
女孩低着头,眼神十分空洞,仿佛是失去了神智。
过了一小会,眼泪才啪啪地落在了她蓝色布衣裤子上。这眼泪证明了她的心还未死。
“姐姐,难道你真想嫁给那个老头儿吗?”
女孩使劲摇了摇头,咬着嘴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男孩从衣服里掏出了一个布袋子,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打开以后,才看出里面放了四五锭厚实的银子。
“这是建军哥哥寄过来的,说是路费,姐姐你拿上走吧。走到村子外面再走上几里地,上大路就能拦车子,到城里了。”
此时的男孩就像个小大人似的,平心静气地说着。
“姐,你快去吧。现在没人,爹要来了,我帮你拦着。”
女孩看着弟弟,又回望了下远处的风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把银子放到自己的怀里,切切地说道:“二柱子,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站起身来,义无反顾地往村外拼命跑去,像一朵蝴蝶似的,轻盈地飞了起来。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前方染成了一片血红。
男孩仍然坐在原地,像是一个小小的守望者,和我一样。过了好几个时辰,夜幕又不期地来临,将一切渲染成了浓重的靛蓝色。
我身后传来了吵吵嚷嚷的人声,我不禁抬眼望去。原来是男孩的父亲和几个村里人赶了过来,手上还拿着棍棒等武器。“臭小子,你姐去哪了!”父亲的喊声划破了夜空。几个人凶神恶煞地围起了孩子。孩子平静地抬眼看向父亲。只是这一眼,父亲便明白了一切。“臭小子,你把你姐放跑了是吧!我就说建军那混蛋,给你寄信,没好事,原来你们早有预谋!”他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我一定要把她抓回来!!”
男孩一把扑了过去,紧紧地抓住父亲的裤管子。
“爸,你就放姐姐走吧!姐姐不喜欢那个老男人,你就别逼迫她了!!”
男孩撕心裂肺地喊着,涕泪交下地哭诉着,恳求着。
“爸,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放姐姐走吧!饶了她把!”男孩的声音喊哑了,鼻涕不受控制地流进了嘴里。
父亲气得拿起了棍棒,狠狠地打在了男孩背上。一下,两下,衣服很快被血染红了,男孩被打得皮伤肉绽,鲜血迸流,鲜血从嘴角流下。在一旁的村人看到这残酷的场面,也不敢上前拦阻,而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碎了。我深爱的男孩,竟受到如此的待遇。我气得浑身发抖,面色如纸一般。
我也只能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终于,父亲打累了。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男孩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但他仍用着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父亲的脚,喃喃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爸,我求你了......就让姐姐走吧,让姐姐自由吧......”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滴泪水从眼角处滴下来,痛悔地说着:“女儿大了,留不住了......”他缓慢地站起身,说道:“我不追你姐了,你放开我吧。”
此时,两三个村民赶忙上前,把已经昏厥的小男孩抱了起来。
此时,我的心已经痛到了极点。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我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倒了下去。同时,也惊起了一大群在树上歇息的鸟儿。
我的心碎了,撑着我的木棍也出现了裂纹,因为它没法再支撑我的痛苦。
我的嘴角还是不满地向上箭头。我的眼睛望向苍茫的大地,直到那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地平线那头是什么,我仍然不知道。
若有来世,愿我就做自由自在的风,在大地中来回,不知归途,也不知来处。不要再看这全天下,男欢女爱,悲欢离合的种种故事,去体验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
我倒下后,胸口处掉下了一团红色的毛线团,大概是有人无意放进去的吧。这大概就是我的心脏,也是我有意识,和其他稻草人不一样的原因吧。我默默地对神说着自己的遗嘱,
若有来世,愿我不再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