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与禅意【帝君凤九】【25】

25

静夜无声。

连我自己都听到,我言语里竟难掩一点委屈和寂寞。尊神如我,还从未有人打败过我,谁能想见又有什么能委屈的了我的呢;寂寞吗,我更是一向都享受寂寞的,我多年独居,甚少外出,连客都很少见。

可这个晚间,我一反万万年来的平静淡定,我需要陪伴,她的陪伴,我迫切的想要感受到她的存在,想要嗅到她的味道,我一次次的收紧手臂来确认她此时就在这里,在我怀中;我近乎贪婪的靠近她,汲取她的发香。

怀里的人静默无声的任我抱拥,任我近乎魔怔的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身体,我的骨血。她就这样耐心的依偎在我怀里,或者说任我依偎着她,她没有惊讶,没有挣扎,她柔软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背,缓缓的,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慰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如果此时没有我的结界阻隔,如果重霖忽然路过看到这一幕,他一定是独自惊讶一会然后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是了,有谁会相信,曾共主天地的神尊也需要陪伴和安慰,也有失落和怅然。

只有我自己知道,只有此时此刻,我感到我的心是完整的。这样的满足感,我在取胜魔族庆姜,即位天地共主,接受敬仰叩拜时没有感到过,在这36万年的时光流转间,所有上古史里记载关于东华帝君的事迹里也没有感到过。

我就这样放肆的抱紧她,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一向恪守的安全距离就这样被我拉近,我清楚知道,她对我的影响,比我意料中更深沉。

略松开手臂低头去看她,她低着头,我只看见一个隐约的侧脸,伸手去握她的手好让她抬起头来时,才发觉她抵在我胸前的那只刚刚握剑的手,被剑气震得通红,虎口处还渗出血来。

被我一握,她猛的抬起头,疼的嘶了一声,我也这才看到她的眼睛,满满都是心疼。

我轻轻责怪:疼也不知道说出来。

却见她浅浅一笑:帝君的疼,不是也从不示人吗。

并蒂莲芯,却是一般心苦。

有许多人说我是个任性的神仙,恣意妄行,不拘礼法,可他们也许忘了,尽管我退隐许久,可我还是那个曾定生死律法的三界共主。四海八荒的安宁永远被我放在我可以任性的范围前头。正因此我斩断红尘缘法,以祈祷四海祥和,八荒安稳。

哪怕神仙也需要取舍,然后在取舍之间挣扎。我在时光流淌中惯看他人的取舍与挣扎。在凤九出现前,取舍与我不过因果循环,得失之间,不过因缘际会;不值得多费心神徘徊惆怅。

而凤九的出现,打破了我一念平衡的态度。情缘深浅,在你想得而不得时尤其显得突兀。就像我和她,我的手理智的拉开距离,甚至推开她;可我的心却承载着她的爱慕,惦记着她的悲喜,思念着她的思念。

就像这个夜晚,在我鲜少心有戚然的时刻,她的存在还是轻易就打破了理智的界限,感情于是有了一个冠冕堂皇宣泄而出的借口。

爱她是我的劫数,爱我何尝不是她的。

好好一个女子,出身高贵,亦柔亦刚,貌可倾城,被谁宠在心间都不为过;可她偏偏爱上我,而因此情伤遍体。可即便如此,年轻的她还是给了我一份坚信与懂得,坚信情爱不移,懂得无可奈何。

千百年来,她坚持着她的爱恋,从未更改。她彼时报恩是如此,断尾是如此;今日勤于政务,醉心剑术皆是如此。

她一直追随着我的脚步,深情不疑,宽和的给予我需要的,给予她所能给予的。

我并不确切知道她被我抱紧了时候她在想些什么,可她抬眼的一刻,只字未提自己手上的伤,她的眼里,看懂的满满皆是我的情绪和悲伤。

谁说不能言便无人懂。

我执意牵着她的手走进我的书斋,取出我昔日在魔界大战魔族七君时,在北地苦寒之地,集冰川雪水,取枝头绿梅,以心头血为引炼制的冷香髓。

我坐着,她站在我身侧,任我拿丝绢擦拭掉她的血珠,再敷上冷香髓。冰凉气息削减了她的疼痛,我的血本就医治伤病,更何况是我的心头血。

握着她的手,我无奈轻叹,只才叫出凤九两个字,面前站的人便头也不抬的接了话去:

凤九知道帝君不会有红鸾星动,也不奢望与帝君日日相随相伴。帝君今日心情不佳才......凤九明白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了理解又带了委屈,教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无言,再开口我只是喃喃道:

那么你呢?凤九,这三百年间,当你心情不爽的时候,又有谁在你身边,为你排解?

我注视着眼前低头站着的人儿,又是一阵静默,我感到有一滴泪,轻轻滴落在我的手指上,敲打着我的心。

她无声的眼泪,像在静夜里的坠落的花瓣,令人感慨,惹人心疼。

 我起身站定在她跟前,我的手轻轻触碰眼前人的脸颊,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我的眼睛直望进她温润的泪眼,无奈苦笑,满腹心疼:不用你说本君也是知道的。

我微楞,意识到我的口气像极了从来,只是今日的东华帝君,却远不如从前洒脱。 她也轻轻笑,有更多的泪淌下来:

帝君的苦衷,凤九从前不懂,如今凤九也为君,有自己的属地和子民,而渐渐懂得了帝君的喜欢和不能够,喜欢是之于帝君和凤九,不能够却是关于四海太平,远比儿女私情重要。

 她轻叹一口气:

所以凤九承帝君一句喜欢,愿陪帝君守四海晏平。

我的眉头拧起,定定看着她流着泪的脸庞,她精致的五官和眉间的花瓣,耳边是她大气宽容的体谅和理解。我忽然清楚的意识到,我对她是何其残忍,因为一直是我在不宣于口的对她青眼有加,一直也是我期望她有这样的平和心境,如今她做到了,我却并未因此生出半分欢喜。

那是一份泯情灭爱的看似洒脱,是我曾为自己选择的牺牲,我从未曾想到这个决定会伤害到谁,可事实上他千百年来折磨着另一颗心,将一个鲜活美好的生命伤害得体无完肤。原来,这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我轻轻泯起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万万年来,我竟从未有过任何一场样如此艰难的对话。任何话语都很无力,都与我曾告诉她的,与我本心的初衷背道而驰。我微微懊恼今夜的失态,可我其实享受拥她在怀时的实在感。

是了,只缘身在此山中。

自嘲的轻笑,我终于淡淡对她说:

凤九,我运中不会也不该有红鸾星动,但是我在南天门外对你说过的话,也从未改变,所以我在朝会上对向你求亲的玄冥神君出言阻止,我教你术法指点你剑术……

略顿了顿,我继续说道,声音里有了几分认命似的低沉:

我也有我的私心。

原本以为她会惊讶,却见她甜美一笑:

有帝君这几分私心,九儿便很知足了。

我一下没回过神来,她有多久不曾在我跟前自称九儿了,最后一回,是她断尾之后我趁夜去青丘探望,在她的梦里,她是那个凡间陛下的我的九儿。

一笑过后,她的笑容随即又暗淡下去:

帝君,姑姑大婚已成,筵席已过,明日,我便要回青丘了。

是的,当日我与少绾相约七七四十九日,如今新君继位大婚均已礼成,可不是要各司散了去吗。少绾今已化身凤凰而去,青丘一路人马,想必也要打道回府了。

真奇怪,也真讽刺,像我这样一个一向不喜热闹喧嚣的神仙,如今竟两度因为别离而生出些悲戚来。我的手指不自觉的抚向她眉间的凤羽花,像300年前一样,想把她的一颦一笑,都刻画在脑海和心间。

沉伦锦年只如初见,岁月静好生生欢颜。

这个夜晚静寂而感伤,我书斋打开着的窗棱旁,一片佛铃花随风轻轻摇摆,有零星的花瓣吹进书房,散落在书岸上书卷旁,散落在站立着的凤九与我的身旁和心上。

花瓣像是在一声轻微的轻叹,然后静静安卧在我们周围,感伤着我们的感伤,叹息着我们的叹息。

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我们都没有再更多说什么,我该对她说什么呢,告诉她做好她的女君,保护她的属地和子民吗。这是她早就已经懂得了的责任;或者对她说东华帝君的名字,会长久的守护着她,一如他的赠剑画影。这她应该也是知道的,而且现下好像也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于是仿佛心照不宣一般,我们都选择沉默。她离开太晨宫的脚步有留恋与不舍,一如她的身后我的目光。那一夜,我又独自静坐了许久,白檀香的清静味道遍布在太晨宫宫苑的每个角落,却依旧无法令我平静。

原来我是如此贪恋她存留在我怀中的温度和味道,可也终究散去,终究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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