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村东几家棚空着,棚膜破了没人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转到小学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一片地,地里插着牌子,牌子上的字看不清。底下有人问是啥,没人答。
手机响了一下,是妻子的消息:【有信没。】
他回:【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不着急。】
那天晚饭后,他妈刷碗,他出去走。
村里的晚上很静,路灯只有村口一盏,其余的地方靠月亮。他顺着村道往西走,走到磊子家那条巷子,站住了。
磊子家的院墙塌了半边,土块散在墙根,没人收。墙是前年夏天一场大雨泡塌的。那场雨下了两天两夜,渠满了,路上水贴着脚脖子过,瓦房里接雨的盆一个挨一个。雨一停,日头出来,塌下来的土墙晒得硬邦邦,扒都扒不动。村里的土墙塌了好几堵,别人家的都砌起来了,就他家的,塌了没人管。门上一把锁,锈成了褐色。草从门槛底下长出来,长到了膝盖高。窗子还关着,木头窗框黑黢黢的,玻璃上糊着多年的灰。院里那棵枣树还在,枝杈伸出来,越过墙头,挂着几颗青枣。
他小时候在这门槛上蹲过多少回,啃过多少个冷馍。
听村里人说,磊子把老院子留着,没卖,也没人住。他爹娘还在外地的馍铺,一年到头不回村。
他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
那年夏天的事,就这么上来了。
磊子是初二开始坐不住的。
上课趴着睡,老师叫他起来,他站着也能睡。作业不写,早自习借远子的抄,抄的时候一边抄一边嘟囔:你这脑子,借我用用。老师叫家长,他家没人来——他爹娘在外地,来的是他叔,来了两回,第三回就不来了。老师后来也懒得叫了,看他一眼,摇摇头,讲自己的课。
磊子不算坏。他不偷不抢,也不欺负人——他那点横,是护着自己人的横。可他坐在教室里,就像一头被关错了地方的小牲口,浑身不自在。他上课的时候往外看,看窗外的树,看天上的云,看操场上体育课的人在跑。
有一回下了晚自习,他俩走到学校外面的麦场上。麦子刚打完,场边上堆着麦秸垛,月亮挺亮。两个人坐在麦秸上,半天没说话。
磊子忽然说:我不想念了。
远子问:那你干啥去?
磊子说:出去。干啥不行,总比在教室里坐着强。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是那块料。
远子没接这个话。他想说点什么——说念完初中好歹有个毕业证,说出去干活也苦,说再忍一年。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出来。因为在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认了的:磊子确实不是念书的料。他劝不出口,也不能骗人。
过了一会儿,磊子问他:你要考高中?
他说:嗯。
磊子说:你念,你能念。
这是那年夏天,磊子跟他说过的,最正经的一句话。
初中毕了业,那个暑假,磊子来家里找他。
磊子说:我后天走,去河东,跟人跑车。
远子问:跑啥车?
磊子说:货车。跟着人跑,学会了自个儿开。
远子问:你会开?
磊子笑:不会,学呗。学会了就是一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临走的时候,磊子拍着他肩膀,说了句大话:等我挣了钱,回来请你们下馆子,镇上那家,炒菜随便点。
他走那天,远子去了村口。
班车来的时候,磊子背着个包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车开动的时候,他隔着玻璃朝远子挥手,喊了一句什么。远子没听清——车已经出去了,卷起一路土。
那句没听清的话,远子记了很多年。他后来想,大概就是“我走了”或者“等我回来”,无非是那么两句。可他就是记着,记着那句没听清。
根子走得没声没响。
那是磊子走后十来天的一个下午。远子去找根子玩,进了他家院子,喊了一声。根子他娘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说:根子走了,前天走的。
远子问:去哪了?
他娘说:跟一个亲戚,去外地的厂子里做电焊。托人找的活儿,说一个月能挣几百。
远子站在院子里,站了半天。灶上还温着锅,锅里是给根子烙的饼,多烙了两张,留着给他爹晚上吃。堂屋门槛边上,根子夏天常坐的那个小板凳,还摆在原地方。
他问:他咋不说一声?
他娘笑了笑,说:他走的时候还说呢,说远子要考高中,别耽误他复习。
远子从根子家出来,太阳快落了,把村道的影子拉得老长。
根子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出去干活,挣钱,过年就回来了。在他们村,这不是离别,这就是日子。
三个人凑齐的最后一次,是磊子走之前。
那天傍晚,他们仨坐在村东的水渠沿上。水渠里没水,渠底晒得发白,边上长着草。天不冷不热,蚊子还没起来。
磊子先说的,说等他挣了钱,先买辆摩托车,嘉陵的,红色的那种。那时候村里谁要有一辆摩托车,走到哪儿都是响的。
根子说他不想买摩托,他想学门手艺。有个手艺,饿不死。他爹就有一门手艺——种菜,全村数得着;可根子不想种地,他说地里的活儿太拴人,一年到头,人就被那几亩地拴住了。
磊子问远子:你呢?
远子说:念书,考大学。
磊子问:念到啥时候是个头?
远子说:高中三年,再四年。
磊子哦了一声。他大概在心里算了算——七年,太长了,长得没法想象。
根子说:你念出来,就是城里人了。
远子说:不一定。
三个人都笑了。笑完就没话了,就那么坐着,看着渠对面的地。那片地白天刚浇过,土是深色的,一排排西红柿的架子上挂着青的红的果子。
那天谁也没觉得是告别。
三个人里,一个要去河东的马路上学开车,一个要去外地的厂子里学电焊,一个要去县里念高中。他们坐在水渠沿上,觉得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觉得过年回来还能像这天一样,坐在这儿说说话。
那年夏天以后,他们当然还见——过年回来,谁家办事,一年总能碰几回。可再没有三个人单独坐在一块儿,像那天傍晚那样,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说过话。
暑假快完的时候,远子也走了。
他妈提前一天给他烙了饼,煮了鸡蛋,让他带上。铺盖卷用麻绳捆了,他爹用自行车把他送到镇上,再倒车去县里。他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他走那天,志兰追着车跑了半截村道,手里还攥着半块馍;志强蹲在碾盘边上啃馍,还不知道哥这一走是什么意思。
从那个秋天起,他就成了这个村里的客人。一年回来几趟,每次回来,村里都好像小了一点,认识的人也少了一点。
第一年过年,三个人在村口碰上了。磊子黑了,也壮了,手上有茧,说是在车上学着换轮胎磨的;他讲路上的事——哪条路好走,哪个老板欠钱不给,一趟能挣多少。根子回来得晚,说厂里的事——焊活儿、师傅、宿舍里几个人。远子说学校的事,说月考,说老师。
三个人都笑着,谁都想说,谁的话都往三个方向跑。
磊子说“你懂啥叫翻斗车不”,远子说“我们物理上讲过”,根子笑。远子说“我们下礼拜考化学”,磊子和根子都愣了愣——化学是啥,他们不知道。
话就断了。三个人站在村口,晒着冬天的太阳,谁也没再开口。
后来还是磊子说:那你复习去吧。
远子说:嗯。
就散了。
他站在磊子家的院墙外头,把那年夏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当年麦场上,磊子说:你念,你能念。
他念出来了。从村里念到镇上,从镇上念到县里,从县里念到西安。他念到了城里,念成了那个村里人眼里的“出去了的人”。
而磊子在外面,一年一年地跑车、开出租、做投资,也闯出了名堂。
他站在塌了半边的院墙外头,枣树上那几颗青枣还没红。他说不清,当年麦场上那句“你能念”,到底是谁看走了眼。
巷子那头飘过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他收回目光,往回走。
(看不见的路口)第7章 · 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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