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风雨骤至
那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
我站在庄子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来自系统的提示——事实上，系统这几日一直很安静——而是一种纯粹的直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种沉闷的压迫感。
“爷，吃早饭了。”袭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一匹快马正沿着土路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衣，身形瘦削，面容模糊。
马在庄子门口勒住，马上的人翻身而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我看清了他的脸——是贾府的一个小厮，名叫小顺子，以前在荣国府时曾跟着宝玉跑腿，我见过几次。
“沈……沈姑爷！”小顺子一见到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扶起他：“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贾府……贾府被抄了！”小顺子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汗水从脸上淌下来，“前天夜里，锦衣卫突然围了府，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搬……老爷、太太、二老爷、珍大爷……全被抓走了！几位姑娘也被关起来了！小的拼了命才逃出来报信！”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虽然我知道贾府的败落是迟早的事，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仍然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宝二爷呢？”我追问，“宝玉怎么样了？”
小顺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宝二爷他……他出家了。”
“出家了？”我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就在抄家的前一天晚上。”小顺子抹着泪说，“宝二爷留下一封信，说是看破了红尘，要去做和尚，然后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太太哭得死去活来，第二天锦衣卫就来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宝玉出家了。那个衔玉而生、备受宠爱的贾宝玉，最终还是走上了那条路。我不知道是该为他庆幸，还是该为他悲哀。
“你还知道些什么？”我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问道，“琏二奶奶呢？巧姐呢？还有史大姑娘、妙玉师父，她们怎么样了？”
“琏二奶奶和巧姐被关在牢里，等着发卖。”小顺子说，“史大姑娘……史家也被抄了，她被充入教坊司了！妙玉师父……妙玉师父下落不明，有人说她被贼人掳走了，也有人说她逃了出去……”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凤姐、巧姐、湘云、妙玉——这四个人的命运，在原书中都是悲剧。凤姐“一从二令三人木”，最终死在狱神庙；巧姐险些被卖入烟花之地；湘云流落风尘；妙玉被强盗掳走，结局凄惨。
既然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我知道了这一切，就不能袖手旁观。
“小顺子，你辛苦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你先去伙房吃点东西，歇一歇。我还有事要问你。”
“多谢姑爷！”小顺子千恩万谢地跟着李婶去了伙房。
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大步走向主屋。
四位夫人已经听到了动静，都聚在屋里等我。见我进来，袭人第一个迎上来，脸色苍白：“爷……小顺子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没有隐瞒，“贾府被抄了，宝玉出家了。”
袭人的身体晃了晃，宝钗连忙扶住她。晴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黛玉坐在窗边，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
“爷打算怎么办？”宝钗问。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但依然保持着镇定。
“我要去救人。”我说，“凤姐和巧姐被关在牢里，等着发卖。湘云被充入教坊司。妙玉下落不明。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走上绝路。”
“可是……怎么救？”袭人急切地问，“她们是被官府抓走的，我们怎么救？”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说，“抄家之后的发卖环节，是最容易做手脚的。只要银子到位，把人买下来就行。至于教坊司那边，也可以花钱赎人。关键是动作要快，不能等人被卖到别处去了再行动。”
“我跟你去。”宝钗毫不犹豫地说，“教坊司那边我有熟人，或许能说得上话。”
“我也去！”晴雯抹了一把眼泪，“我力气大，能帮忙！”
“你们留在家里。”我摇了摇头，“这次去不是打架，是要花钱打点关系。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我一个人去，目标小，行动快。”
“不行！”袭人第一次用这么坚决的语气反驳我，“太危险了！万一被人认出来您是贾府的亲戚，连您一起抓了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一个掩护身份。”我说，“我打算扮成外地来的商人，想买几个丫鬟回去充门面。这个身份不容易引人怀疑。”
四位夫人面面相觑，显然还是不放心，但又知道拦不住我。
“那我陪爷去。”黛玉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林妹妹，你……”
“我陪你扮成夫妻。”黛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一个单身男人去买女眷，容易惹人怀疑。但如果是夫妻同行，说要买几个丫鬟回去使唤，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黛玉继续说道，“教坊司那种地方，男人进去了说话不方便。有些事情，女人出面更容易办成。”
宝钗深深看了黛玉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林妹妹说得有道理。有她陪着，确实更稳妥。”
“那就这么定了。”我没有再多犹豫，“事不宜迟，今天就走。宝钗，家里的银子能动用多少？”
“现银有四十二两，加上前几天卖葛粉的货款还没结算，大约还能凑出二十两。”宝钗迅速报出了数字，“如果要更多，就得动用存着的那些碎银子了。”
“全部带上。”我说，“人命关天，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半个时辰后，我和黛玉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为了掩人耳目，我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绸缎长衫，扮成殷实人家的商人模样。黛玉也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看起来像是小康之家出身的年轻媳妇。
马车驶出庄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袭人、宝钗、晴雯站在庄子门口，目送着我们远去。晴雯在抹眼泪，宝钗紧紧握着她的手，袭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不让自己的担忧流露出来。
我收回目光，握紧了缰绳。
“怕吗？”黛玉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怕。”我诚实地说，“但更怕不去救她们，以后后悔一辈子。”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黛玉轻轻的声音：“那就去吧。”
马蹄踏在积雪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前方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酝酿。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