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段 暗流涌动
婉如尚未离开天市,她挥金如土、强夺订物、当街斥退姐姐的消息已经先后送进仙庭诸殿。最初只是看客口中的闲谈,经过各方耳目整理,很快便变成了三类案卷:兵籍司记录她私调百余灵兵游市,愿力司核算她动用的封禄玉髓,天市行会则收集被迫交易与订契受损的证言。一次骄奢游乐,由此同时触动了兵权、财权与市规。
三司录事曾在街口碰面,商量是否合为一案。兵籍司说主案是私调兵魂,愿力司说主案是挪用封禄,天市行会则坚持订契受损才是起因。谁也不肯把卷宗交给旁司,最终各自立案。
于是同一辆战车只走过一趟,案卷里却已经来过三次。
仙宫一隅,阴冷偏殿中灯火昏暗。几名身披玄色锦袍的旧神围坐案前,桌上摆着的正是天市留影。他们并不全属此前密议分化姐妹的那一派,却在看见婉如把灵兵带入长街后,第一次真切感到新神可能侵入自己的权柄。
白须仙人面罩寒霜:“此女方才飞升便如此放肆,简直是目中无人!若任她继续骄纵下去,迟早会撼动仙庭根基!”
中年仙人目光锐利:“不错。婉如初登仙位便如此狂妄,兵权在握,又有天皇帝宠幸。若任其坐大,将来恐怕连我等也难以制衡。”
“那该如何应对?”面容枯瘦的老者声音沙哑,“如今她气势正盛,贸然动手,只怕反而引火烧身。”
白须仙人道:“所谓宠爱,不过是受封以后迟迟未罚。一旦她触及真正底线,天皇帝未必会替她担责。”
他们口中的宠爱,同样只是从受封与不罚推断而来。天皇帝从未向任何一方说明底线,因而人人都要猜测婉如究竟还能走多远,也都盼别人先替自己试出答案。
中年仙人缓缓说道:“没错。我们无需急于动手,先暗中观察她的动静,摸清她背后的势力,再徐徐图之。仙庭斗争,最忌轻率行事。”
枯瘦老者低叹:“也只能如此了。这场博弈,不仅关乎婉如,更关系到兵府与宗盟势力的角逐,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提及宗盟,殿中几人都沉默下来。兵府是姐妹受封后以百余灵兵为根基形成的新势力;宗盟却在人间经营多年,又长期替天庭执行旧法统。两者的仇怨从凡间带上天界,已经不再只是两个门派之争,而可能成为旧秩序借新神内乱重新夺权的入口。
白须仙人最终说道:“不过,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传令下去,让人盯紧婉如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与婉妗之间的关系。一旦发现裂痕,立刻禀报!”
“是!”一名侍从领命,带着监视名册离殿。
与此同时,仙庭另一角,宗盟驻殿灯火通明。
宗盟在人间原就是天庭旧法统的执行者,历代掌门持有上界职牒,可经宗盟驻殿向天庭陈事。凌云子此前在人间败退,并未由此成神,也未获得新的天位;他只是凭掌门旧牒与残存宗盟法统进入驻殿,仍以宗盟代表身份活动。正因如此,他能够坐在这里,却没有资格享受婉妗姐妹所得的正式神职。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凌云子端坐主位。人间最后一战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护心符下仍压着一道细长裂痕;他面色苍白,目光却比从前更冷。姐妹登天受封,他只能依附旧牒入界,这份落差令嘴角的笑意愈发阴沉。
年轻仙官抱拳说道:“掌门,如今婉如在天市骄奢跋扈,许多仙人心生不满。若我们善加利用,便是绝佳机会。”
凌云子不置可否:“她毕竟初登天庭,年轻气盛,做出些张扬之举在所难免。”
话说得宽和,手指却停在姐妹当街争执的留影上。他不急于表态,是要让下属先把能利用的地方说尽。
年轻仙官果然急声道:“可掌门,她已公然与姐姐婉妗失和。若任由其继续放纵,不仅会损伤兵府根基,更可能牵连整个仙庭秩序!”
凌云子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你说得不错。兵府势力虽只有百余实兵,却牵着人间庞大愿力;一旦内乱,必然波及各方,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将留影玉推回案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传令下去,派人盯紧婉家姐妹之间的动静。有机会便暗中推动,让矛盾进一步激化。”
“属下明白!”年轻仙官立即收起留影玉。
凌云子起身:“婉如既然敢如此张扬,便让她继续把兵府的把柄送到各司手里。”
他没有提自己在人间曾驱魂、逼战,也没有提姐妹若倒下,宗盟便能借清理兵府重新接管人间香火。所谓维护仙庭秩序,不过是旧敌换到天界之后重新找到的一面旗帜。
殿内众人齐声应诺,随即散入仙庭各处。旧神的耳目与宗盟弟子并非同一批人,却开始盯住同一支兵府、同一对姐妹;围猎由零散敌意逐渐变成多股势力彼此不言明的合流。
凌霄大殿中,天皇帝也已收到天市记录。近侍仙官捧着玉简,小心问道:“陛下,婉如近日举动,是否过于张扬了些?”
天皇帝眸光微动:“不过是个初封的小神罢了。她以为得了朕的宠爱,便能肆意妄为,实则愚不可及。”
“陛下是说……”
“如今各方势力正因她暗自布局,朕倒想看看,这小丫头究竟能翻出多大的风浪来。”天皇帝缓缓起身,目光落在玉简中一道道新添的监视名单上。
他放任婉如,不等于会在她真正越过底线后庇护她;他观察各方,也不等于所有人的阴谋都在他掌中。旧神、宗盟、天市行会与姐妹自己正在同时推动局势,每一方都想借婉如看清旁人的底牌。
近侍躬身,不敢再问。表面繁华的仙庭之下,多股暗流已经汇向同一处。婉如仍沉醉在天市宝光中,婉妗则试图收拾留下的裂痕;而越来越多的人,正把姐妹之间每一次不合当成可以撬动兵府的支点。